在明清时期,科举制度下的正式功名包括生员(秀才)、举人、贡士、进士等,这些需要通过官方考试获得,并享有法律规定的特权。而非正式功名并非通过正规科举考试取得,多为捐纳、恩赏、特殊荐举或民间俗称等形式产生,虽在社会上被认可,但不具备正式官员身份或法定特权(如见官不跪、免徭役、任官资格等)。在历史文献、家谱、碑刻、匾额中,常见的非正式功名主要有雍进士、岁进士、明经进士、乡进士等,初见此称谓者,易将其与殿试夺魁的进士混为一体,其实则皆非正途的功名,而是当时社会对特定身份的雅称与尊称,承载着独特的文化内涵与社会意义。

雍进士匾额(AI生成)
一、雍进士:国子监生的荣耀雅号
雍之一字,源于明清时期对最高学府——国子监的雅称。国子监的核心建筑为辟雍,古代以环水如璧的形制象征教化之统,辟雍可简称为雍。但雍作为国子监的简称,并非始自明清,明代南京国子监已被称为南雍。入清以后,这一用法延续下来,凡入国子监读书者,皆可借雍字彰显身份。所谓雍进士,本质是对国子监监生的美化称呼,并非真正通过乡试、会试、殿试三级考试的进士。
监生的身份来源多样。明清两代的具体分类略有不同:明代尚有举监(会试落第的举人送入国子监者),清代则细分为贡监、恩监、荫监、优监、例监等。其中贡监是主体,即从地方府、州、县学中选拔优秀生员(秀才)按年贡入国子监;恩监由皇帝特恩特许;荫监凭借父祖官爵入监;例监则通过捐纳钱财获得资格。在商品经济发展的背景下,例监数量可观。
作为雍进士的监生,虽无正式进士的顶级功名,却享有较高的社会地位。他们身处国家最高学府,接触核心儒家经典与官方学术。在出路方面,明初有历事监生制度,监生可到各部门实习后授官,颇受重视;清代贡生中的拔贡、优贡、岁贡可通过朝考,授予知县、教职等低级官职,部分监生也可直接参加乡试,仍有步入正途的可能。不过,大多数捐纳而来的例监仕途艰难,长期候选者甚多。雍进士称谓常见于家谱、墓碑、祠堂匾额,既是对家族子弟曾入最高学府读书的荣耀彰显,也反映了明清时期重教兴学的传统与对文教身份的推崇。
二、岁进士:岁贡生的雅称
与雍进士相类,岁进士是明清时期对岁贡生的尊称。岁贡生,即由地方府、州、县学每年或数年按例选送资深的优秀生员(秀才)入国子监读书者。这一制度源于明代,清代沿袭并细化:府学每年贡一人,州学三年贡二人,县学二年贡一人,谓之岁贡。正因岁贡生同样进入国子监,且其选拔带有贡于朝廷之意,民间遂雅称为岁进士,以彰显其身份之荣。

岁进士匾额
岁进士与雍进士既有联系又有区别。联系在于,岁贡生本身就是国子监监生的一种(即贡监),因此所有岁贡生都可以泛称为雍进士;但雍进士涵盖的范围更广,还包括恩监、荫监、例监等其他类型的监生,而岁进士则特指通过岁贡途径入监者,强调其出身于地方学宫的优等生员,带有正途贡生的意味,较之捐纳得来的例监更具道德与文化上的优越感。在仕途上,岁贡生的出路优于一般的例监。清代岁贡生经过朝考后,可授予训导、教谕等学官职务,或候补县丞等低级佐贰官。虽远不及进士显赫,但在地方社会中已属体面的功名。许多岁贡生终身以教书育人为业,成为维系基层文教的重要力量。在族谱、墓志、碑刻中,岁进士三字往往被郑重刻写,既是对个人功名的确认,也是家族光耀门楣的象征。
三、明经进士:贡生的通称雅号
在诸多雅称中,明经进士颇具特殊的历史渊源。明经一词,原指通晓经术。自汉代起,朝廷即以明经射策取士,至隋炀帝置明经、进士二科,以经义取者为明经,以诗赋取者为进士。唐代科举中,明经与进士同为重要科目,但因明经偏重记诵而进士侧重文采,唐人遂有“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之谚,讥讽明经易考,三十岁得中已嫌太老。宋代改以经义论策试进士,明经科遂废。
入明以后,士大夫将明经一词移用于贡生,作为对贡生的雅称。清代沿袭此制,贡生入国子监后即称明经。据《贡生》词条所载:“贡生入国子监后称‘明经’,其身份虽低于举人正榜,但仍属科举体系重要组成部分。”而明经进士四字连用,则是民间在明经基础上叠加进士这一尊贵字眼而成,意在进一步拔高贡生的社会声誉。有学者指出,清代的贡生别称明经或明经进士,此类匾额是题匾人对受匾人的一种溢美,既含有鼓励之意,同时也是民间的一种别称。
明经进士匾额
而明经进士在不同朝代的含义截然不同。明代以前,明经进士是科举考试中通过经学考试而录取的正式进士,属于科举正途的顶级功名;而进入明清时期,明经、明经进士则完全转化为贡生的别称,与正式的进士相去甚远。换言之,明经进士在唐宋是实指,在明清则成了雅称。同一词语,前后隔若天壤。
在民间实物遗存中,明经进士匾额颇为常见。如广东梅州客家围龙屋中即有“明经进士”匾额,为清代张氏先祖所立;洛阳有“明经进士”匾,系清末贡生王同心被选拔后由河南学政所赠;山东菏泽亦存有清道光元年“辛巳恩科明经进士”匾额,由时任提督山东全省学政李振祜为董仲焜所立。深圳博物馆收藏的一方“明经”黑底金字漆木匾,上款题“钦命提督福建全省学政陈为”,下款署“本宅附贡生林玉山立”,其说明文字明确指出:“唐代科举以诗赋取士谓之进士,以经义取士谓之明经。明清,明经用作贡生的别称。”这些匾额实物,生动印证了“明经进士”作为贡生雅号在清代民间的广泛使用。此外,还有“父子明经”匾额传世,以父子二人皆获得明经为荣,集中体现了客家人以耕读为本、重视教育的传统。

乡进士匾额(AI生成)
四、乡进士:举人的尊称与地方中坚
乡之一字,直指明清科举中的乡试。乡试是省级考试,每三年一次,考中者称举人。乡进士正是当时社会对举人的尊称。从科举体系看,举人是介于秀才与进士之间的重要功名,其地位远高于秀才,虽与正式进士有层级差距,却是地方士绅阶层的核心组成部分。
举人的获取途径明确,唯有通过乡试中式方可获得,这是实打实的科举考试成果,并非捐纳或恩荫。值得一提的是,举人作为一种终身功名并被赋予选官资格,始于明太祖朱元璋。这一制度安排使士子即便会试落第,也可连续参加会试并等候授官,极大地扩张了统治基础。成为举人后,拥有诸多特权:可免除自身及家族的徭役赋税,见官无需下跪行礼,社会声望显著提升。更重要的是,举人具备了做官的资格,通常可被授予知县、教谕、丞簿等基层官职,是明清地方治理的重要力量。同时,举人仍可参加会试、殿试,若得中式便可成为正式进士,实现功名的跃升。
乡进士的称谓,既体现了民间对举人的尊崇,将其与进士挂钩以彰显其社会地位,也反映了当时社会对科举功名的普遍向往。在地方社会中,举人是文教与治理的双重代表,也是乡绅阶层的中坚,在赋税征收、地方治安、兴修水利、教化民众等方面扮演着连接官方与民间的关键角色。
上述四类雅称之间,既有联系又有区别,厘清其关系有助于更准确地理解明清科举文化的多层次结构。
从涵盖范围来看,雍进士是所有国子监监生的总称,包括贡监、恩监、荫监、例监等;岁进士特指通过岁贡途径入监的贡生,是雍进士的一个子集;明经进士在明清时期泛指所有贡生(含岁贡、恩贡、拔贡、副贡、优贡、例贡等),与雍进士中的贡监部分大体重合,但更强调经学修养这一文化内涵,且在明清以前还有正式进士的历史含义;乡进士则指向举人,与前三类在功名层级和获取途径上均有明显差异。
从身份本质看,四者皆与正式进士相去甚远。正式进士是科举体系的顶端,由皇帝亲点,直接授予翰林院、部院等高级官职,是士大夫阶层的核心;而雍进士与明经进士的监生、贡生身份多为荣誉性或预备性,仕途起点较低;岁进士作为岁贡生的雅称,虽在贡生中属于正途出身,但同样层级有限;乡进士的举人虽可做官,但与进士在晋升速度、社会声望、权力层级上均有天壤之别。
从获取途径而言,正式进士需经三级考试层层选拔,是纯粹的科举正途;而雍进士中的例监、荫监等可通过捐纳、恩荫获得,并非全凭考试;岁进士需经地方选拔,属于贡生正途,但与进士的三级考试相比层级仍低;明经进士中的贡生身份,除例贡(捐纳)外,多经选拔而来,仍算正途出身,但与正式进士差距悬殊;乡进士需通过乡试考试,同样层级较低。
从社会功能来看,正式进士是国家核心治理力量与文化精英的代表;雍进士更多是地方文教身份的象征,其中岁进士和明经进士则以学官和基层文教传承者为主要角色;乡进士则是地方治理的重要参与者,凭借举人身份在地方拥有较高话语权,是连接官方与民间的关键纽带。这四类雅称共同构成了科举正途之外一个庞大而活跃的士人群体,他们虽未登顶,却在地方社会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
雍进士、岁进士、明经进士、乡进士,是明清科举文化背景下的特殊称谓,四者虽无正式进士的顶级光环,却各自折射出当时的社会结构、文教传统与阶层状态。雍进士彰显国子监生的荣耀,岁进士突出岁贡生的正途出身,明经进士则以其跨越唐宋与明清的历史变迁,成为考察科举制度演变与民间雅称生成的一个独特切面,乡进士代表举人的地方权威。它们都是中国古代科举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在今天对家谱、碑刻、匾额的研究中,厘清这些称谓的含义,有助于我们更准确地解读历史文献,还原历史人物的真实身份与家族背景。这些看似非正途的功名注脚,恰恰构成了明清社会流动性、地方治理与文化心态的生动切片。
整理:殷生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