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生祠，指为在世者修建的祠堂，与纪念逝者的普通祠堂形成根本区别。生祠是纪念活着的圣贤或官员，尤其是造福地方的州县官吏。唐朝对于现任官员立碑或立祠都有一定的限制，妄自遣人立生祠或德政碑者，要受到“诸在官长吏实无政迹辄立碑者，徒一年”的处份，所以唐朝“当日碑祠之难得”；宋朝生祠亦称先贤祠，相关限制较唐代放松，数量增多；明朝大明律禁止为在职官吏立生祠，但民间实践默许，地方百姓自发给官员建生祠，旨在表彰造福一方的官员。生祠是地方社会表达政治诉求、制衡权力的独特机制，地方官的合法性不仅源于朝廷任命，更来自于辖区内民众的认可支持。通过建祠，平民得以在某种程度上参与政治评价，对官员形成道德压力。生祠构成了地方荣誉体系的一部分，是地方民众给予官员最大的奖赏，能够激励其他官员效仿楷模。殷正茂在两广总督的任上，打击广东倭寇的同时，还对当地民众反抗朝廷的活动进行了有力的镇压，使潮汕地区“鲸鲵尽戮，地方敉宁”。广东百姓为表彰殷正茂的德政，自发为殷公建造生祠（坐落于广东省潮州韩江东岸笔架山），为万代之仰。当地名宦、时任湖广左布政使的陈天资（注：字汝学，号石冈，生于明正德年间，饶平县宣化都上里人。嘉靖十四年登乙未科进士，官至湖广左布政使）为“大司马石汀殷公生祠碑”撰写碑文。颂赞石汀公功德可比“名垂宇宙”的诸葛亮、狄仁杰，业绩“振灵疆圉，廓清妖氛，勘乱弭境，感人心，垂不朽”，石汀公是“白星降精，黄石授略，是以才宜时措，德洽险夷，用妙逢原，任优相将”。该碑文《麒麟殷氏家乘》有载。
大司马石汀殷公生祠碑
《麒麟殷氏家乘》“生祠碑文”影印件
君子大道不器，乃武乃文），左右攸宜（注：君子践行大道，不拘限于单一才干，文武双修，无论处理政务还是征伐，都处置得当）。其在于朝，则燮元化，黼黻皇载（注：在朝廷任职时，能够调和阴阳、顺应天地自然的化育之功，辅佐帝王大业，为朝政增辉添彩），功施社稷，纪太常，勒彝鼎（注：功劳施于国家，功绩会被写进国家的祭册典，铭刻在青铜礼器上流传后世），洽畀烝祭，与国咸休，是可祠而祠之也（注：合乎礼制进入宗庙享受四季祭祀，福泽让国家永远安宁，所以符合这种条件的人物，就应当为他建立祠庙进行祭祀）。其在于外，则振灵疆圉（注：以神灵之力振奋边防，巩固疆土），廓清妖氛（注：彻底肃清叛乱邪恶势力），勘乱弭境（注：平息地方动荡，恢复社会秩序和疆域安宁），感人心（注：形容内心深受感动），垂不朽（注：流传下去，永不磨灭）。华堂塑像（注：祠堂中供奉雕像），牺尊（注：古代一种青铜盛酒礼器）合敬，是可祠而祠之也。是故名垂宇宙（注：名声流传于天地间，被人铭记），像肃清高（注：瞻望塑像肃然起敬），诸葛起瞻者之（注：此典故出自唐代诗人杜甫的《咏怀古迹五首·其五》，诗人以自身情志吊古，颂赞诸葛亮卓绝的才能与功绩）。欣洗日虞渊（注：古代神话里太阳下山后进入的地方。代表黄昏时分），庙食（注：古代对有大功于民或德行卓著者，立庙祭祀，享受香火供奉）西北，梁公（注：指唐代名相狄仁杰，其曾任宁州刺史，政绩卓著，深受百姓爱戴，被立庙祭祀，后世尊称‘梁公’）为万代之仰，良有我石汀殷公，白星降精，黄石授略，是以才宜时措，德洽险夷（注：用两个典故称颂公天生英才：‘白星降精’说是上界星辰降世，天赋异禀；‘黄石授略’用张良遇黄石公得‘太公兵法’的典故，指身负安邦定国的奇谋韬略。意为唯我石汀公如同白星降世、黄石授兵略一般天资卓越，才能适宜时事变化，德行无论艰险平顺都圆满合宜）；用妙逢原，任优相将（注：见解精妙顺应本源，担任将相之才绰绰有余）。故自风缀三策，叶联五云，游词林，摄春署，祝学粤西，旬宣执宪，随试辄效，绩懋誉隆，朝野属心焉（注：从科举登第、献治国之策，到任职翰林、学官，再出镇广西、整肃法度，每次任职都成效显著，功绩卓著，声望隆重，成为朝野上下都倾心倚重的重臣）。及乎天运崄岖（注：比喻命运、时局艰险动荡），岭表流魔（注：岭南作乱祸患），化木九隆（注：地方土著势力起事），封狐千里（注：比喻大奸大恶之徒祸患蔓延千里，范围极广）。公乃揆留圣鉴（注：谋划和忠诚被皇帝所洞察和认可），忠简帝心（注：其忠心耿耿深得帝心），提师八桂（注：八桂是广西的别称。指率领军队进入广西），督抚苍梧（注：明代两广总督府常驻于梧州。指担任两广总督坐镇梧州指挥），大鞣古田（注：大规模剿灭古田地区的叛乱），还膊八万（注：指擒获或斩杀敌军数万人），百年捕寇，一朝荡平，丰功丕伐（注：指古田地区的动乱持续了很长时间，而在殷正茂手中一朝被彻底平定，建立了巨大功勋），昭著南邦（注：在南方地区显著扬名）。顾惟潮寇（注：然而想到潮州地区的贼寇），恃其险远（注：倚仗地势险阻、地处偏远），尚肆恣雎（注仍敢肆意横行、骄纵作乱），我公次第掀揭（注：依次整顿官场弊端，清除腐败），境澄民瘼（注：使得境内政治清明，解决了百姓的疾苦），乃有剧贼（注：严重的叛乱者，指诸良宝。他是潮州地区著名的土匪首领）如诸良宝者，负彼地阻（注：倚仗地势险阻），乱我天常（注：扰乱国家的纲常伦理和社会秩序）。雄雉十寻（注：指贼寇的势力范围广阔，巢穴高耸入云），劲徒蜂屯（注：强悍匪徒像密蜂一样聚集），出入莫億（注：进进出出，没有人预料到他们的动向），自谓万全（自认为防守或行动万无一失），惟公视之蔑如也（注：但只有石汀公轻视他们，却觉得浅薄不足道，毫不放在眼里）。但念太帝宣威，先德后刑（注：考虑到朝廷宣扬威严，治理策略是先用德政教化，后用刑罚惩治）。于是广布朝恩，殷勤抚诲（注：因此广泛散布朝廷的恩惠，恳切地进行安抚和教诲）。乃枭獍难训，豺狼成性（注：然而这些叛乱者像食母鸟和食父兽一样难以驯服，本性像豺狼一样凶残暴虐），词殚谕鳄，不辍吠（注：即使言辞穷尽、像韩愈写《祭鳄鱼文》那样晓谕道理，依然像恶犬一样不停狂吠。指不知悔改，继续作乱）。尧公（注：非指上古帝王唐尧，而是对统帅石汀公的尊称）乃赫然进厥（注：率领那些如虎般勇猛、令人敬畏的将士），虎臣敦我义旅，扬威贾勇（注：督促正义的军队，鼓足勇气，展示军威），批吭捣虚（注：攻击敌人空虚薄弱要害之处），严令督进（注：下达严格的命令，督促军队前进），虎穷陷中（注：形容敌军像被困的老虎一样陷入绝境），夷斩（注：平定、斩杀）排城（注：攻破城池），如履平地（注：就像走在平地上一样容易，形容攻克险阻毫不费力），火攻烟爇（注：指火攻焚敌），逆党膏糜（注：逆党阵地营帐被油脂沾染），自有攻战以来，莫如兹役（注：没有像这场战役一样）之无遗殄（注：彻底灭绝，没有残留）也。然后藁街虑决（注：指在朝堂谋划决断边疆外族相关事务），杕杜劳旋（注：将士完成战事、凯旋归来，朝廷慰劳班师的军队），樽俎之间（注：指朝堂议事），反侧慑詟（注：心怀不轨的叛乱势力都因忌惮而服从），归虚之壑，鲸波不兴（注：动荡平息，所有不安定因素归于沉寂，天下再没有战事叛乱）。遂使环岭以东（注：于是使得环绕山岭以东的地区），黄童白叟（注：代指所有百姓），永免横罹（注：永远免除了战乱带来的意外灾害），道径（注：道路和小路）舟游（注：行船游玩或通行），不施防畛（注：不需要设置防御界限或警戒），天地日月，复睹旧时（注：比喻社会回归正常秩序，黑暗动荡结束），捷奏（注：胜利的捷报上奏）彤庭（注：皇宫朝廷），宠锡（注：皇帝恩赐的荣誉或财物）蕃庶（注：数量很多。特指官兵）。天子新命曰：南方既宁（注：南方已然安定），其来视予师（注：你前去视察我的军队），公行有日（统帅您启程的日期已经确定），潮民胥欢号于（注：潮州地区百姓全都欢欣鼓舞，沿路奔走相迎）。有众曰（注：百姓说）：公实生我（注：您实际上是给了我们第二次生命），而徒惠我以生乎（注：难道仅仅是恩赐给我们生存的机会吗）？惠我以生，而我未睹公之容（注：您恩赐我们生存，但我却没有亲眼见过您的面容），或睹公之容（即使我见过您的面容），而吾子若孙未或睹之也（注：而且我们的子孙后代也没有见过您）。诚得公之似而祠之（注：如今果真能得到您的肖像来立祠供奉），岁时瞻望（注：一年四季都能瞻仰），庶袞衣绣裳之观（注：或许就能一饱瞻仰您袞衣绣裳威仪的心愿），慰我东人（注：也能慰籍我们岭东百姓的思念），而吾子若孙之慕公者（注：我们这些子孙后代仰慕您的心情），可籍以快睹（注：也能凭借这幅肖像在日后满足亲眼的心愿）。于异日曰（注：大家都说）：是生我乃祖乃父之公也（注：这位就是对我们祖辈父辈有活命之恩的公啊）。遂相率以白于府（注：于是大家互相带领着向官府禀告请求建祠），卜地凤山之阳（注：占卜选择凤山的南坡），诹日（注 ：选择吉日）命工（注：命令工匠开始施工）伐珉（注：开采美石），专殖（注：准备材料、树立柱基）为楹若干（注：厅堂前的柱子，特指房屋一间为一楹），广输若干【注：建成了若干根柱子（间数），宽度和深度各有若干尺寸】，堂浸有延，勋垩如式（注：厅堂宽敝延伸，墙壁粉刷得洁白光亮）。将以乙亥冬吉旦奉安公像（注：预定在乙亥年冬天的吉日安放石汀公塑像），閤郡士民忻呼动地（注：全郡官民欢呼震天动地），喜气弥天（注：喜气漫天）。盖惟公之功掀揭于潮，故美报之举远迩和会也（注：大概正是因为石汀公对潮州地区立下了盖世功绩，所以这样报答功德的盛事，才会让远近的人都一致赞同、共同参与）。祠事既竣（注：祠堂的事务已经完成），见湖（注：建德，地名）刘君子兴、石洲林君大春等，遣（注：派）庠生（注：秀才）余恕、郑子龙等，督天资为之记（注：去找我陈天资写一篇记），天资愧不文，则何记哉（注：自谦。我惭愧自已文笔不好，又能怎么办呢）。维昔韩公为潮祛鳄之害，其及有涯而庙食至今（注：回想当年韩愈为潮州除去鳄鱼的祸患，他的恩泽影响深远，直到现在还享受百姓立庙的祭祀）。况潮寇之炽，至诸良宝辈涂炭生灵，不可数计，视鳄之害不啻千万（注：更何况后来潮州寇患猖獗，以诸良宝为代表的匪寇残害生灵，遇难百姓不计其数，他们造成的危害，比当年鳄鱼之害要严重上千万倍）。祭法有能御大患、悍大灾，则祀之（注：《礼记·祭法》中早就定下规矩，能够为民从抵御大灾大患的人，死后就应当被祭祀）。公之功，覆被潮民侔于天地，民祠而尸祝之，固其结缔之情不客己也（注：石汀公平定寇乱对潮州百姓的恩泽覆盖全境，功劳堪比天地，百姓为他立祠、祭祀祷告，本来就是出自民众凝聚已久的真情实感，是自然而然、无法抑制的）。然岂特潮之祠而已哉（注：哪里只是就这一处潮州祠庙），继自今参赞玄机（注：从今往后，能够参与辅助天地自然的玄妙造化。暗指其拥有联通天地、护佑一方的神性功能），含辉礼乐（注：自身的光辉融入国家礼乐体系，成为正统教化、祭祀文化的一部分），功浃寰区（注：功德覆盖整个天下），行将祠于朝于国而永世世矣（注：未来将会被朝廷与国家纳入官方祭祀体系，这份祭祀会永久传承下去）。夫韩祠得东坡之记而益光（注：韩愈祠庙因苏轼所撰《潮州韩文公庙碑》而名声大振、文光愈显），天资谫陋（注：作者谦词。形容学识或见闻不够深厚），无以望苏（注：无法企及苏轼）蹊径（注：方法、门径），奚足为公祠重（注：是否真有德望足以让祠庙显重），惟公之功，脍炙人口（注：功绩被广泛传颂），焜燿竹帛（注：光辉事迹被载入史册，永世流传），将与日星河岳并垂两间（注：与日月、星辰、高山、大河一样，永远屹立于天地之间，流传不朽）。祠之卜与韩山对峙，韩庙（注：纪念唐代韩愈的祠庙，坐落于潮州韩江东岸笔架山西麓，是国内现存历史最久、保存最完好的韩愈祠宇，现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国家AAAA级旅游景区，因韩愈治潮功绩，有‘一片江山尽姓韩’的说法，韩山也因此得名）有严，殷庙翼翼（注：整齐有序），盖天为之偶（注：两庙为天下一双）。云：公讳正茂，字养实，石汀其别号，徽之歙人，丁未李石鹿榜进士。董斯役者（注：负责这项具体事务的官员或管理者），少府（注：是对县尉的尊称）杨侯士中，别驾（注：通判的雅称）龚侯修、顾侯学仁，继至而乐观其成者，太守（注：对知府的雅称）邱侯齐云（注：字汝谦，又名谦之，明代湖广麻城人。是嘉靖乙丑进士，出为潮州知府），执笔记之者，山人石岗陈天资也。
湖广左布政陈天资撰
编辑／注释：殷生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