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挽吏部殷公宜中诗》载于《麒麟殷氏家乘·卷十七》,由同僚宋怀作序,录载九位擅长文辞的士大夫所作的悼念诗词。殷公讳时(1389—1446),字宜中,丹阳麒麟人,宋右武大夫秉常公裔十二世祖。明永乐二十二年进士,官历南京户部主事、吏部考功司郎中等职,以清廉著称。宜中公“平生性谨厚,以孝事亲,以义睦兄弟,以严训子孙,以信交朋友”,德高望重,孝义双全,立身端正,恪守节操,他的高尚品德是后人学习的榜样。宜中公的生平事迹在正史文献中几乎无有,从挽诗中可窥一二,是难得的史料,值得一读。
正统丙寅(1446)七月,南京吏部考功郎中殷公宜中,以秩满当奏绩于朝(注:宜中公官员任期届满,按照制度需要前往京城向朝廷上报自己任内的政绩),卜日戒行(注:他选定了出行的吉日,开始整备行装准备动身赴京),疾作(注:这时他突然急病发作),亟召医至(注:急忙请来医生诊治),而公不可救矣(注:但最终没能挽救他的生命)。其卒也(注:他去世的时候),三子皆不在侧(注:三个儿子都不在身边),亚卿魏公往吊之(注:南京吏部侍郎魏骥亲自前来吊唁),复贷以棺(注:还出钱为他置办了棺木);其同乡素所厚者(注:他平日里交情深厚的同乡),为之经理丧事(注:帮着料理了所有丧事)。既(注:不久后),而孤谦豫晋闻公之讣(注:三个儿子听闻父亲去世的消息),恸哭驰至(注:痛哭着赶来),将奉柩归葬(注:准备护送灵柩回乡安葬),持士大夫哀挽之作(注:同时拿着士大夫们为悼念逝者所作的诗文),请予序(注:来请我为这些作品作序)。
呜呼!公世家丹阳,幼负志气(注:少年就怀抱远大志向),长游郡庠(注:成年后在郡级官学读书进修),以易经魁乡荐(注:凭借《易经》经义在乡试中夺得第一名),第进士(注:随后通过殿试,考中进士),赐归以荣其亲(注:获朝廷特许辞官返乡,以此光耀父母。通常表彰孝道或特殊功绩,属级高礼遇)。未几征诣京师(注:不久被征召到京城),命督粮赋于东南诸郡(注:受命督办东南各郡的粮食赋税)。公无逋负(注:在他管理下,公家没有拖欠亏空),人咸德之(注:百姓都感激他的恩德)。事竣(注:任务完成后),擢地官主事【注:被提拔为户部主事(地官是‘户部’的别称)】。凡钱榖之类(注:凡是钱粮事务),区昼适宜(注:都规划安排得十分妥当),所至以除奸去弊为务(注:无论到哪里任职,都以铲除奸邪、革除弊端为核心任务)。九载受敕(注:任职九年后,获得皇帝敕命),得封其二亲【注:得以封赠自己的父母(这是古代官员的荣耀)】,逮升今官之(注:接着升任现在的官职),来南京也(注:来到南京任职)。考功吏事(注:在掌管官员考核的吏事上),清简修举(注:政务清明简约,修明举荐),废坠不辞劳勩(注:不废弛职事且不辞辛劳),为亚卿公所器重(注:因此被南京吏部侍郎魏骥所赏识和看重)。
公平生性谨厚(注:宜中公平生谨慎敦厚),以孝事亲(注:用孝道侍奉双亲),以义睦兄弟(注:用道义和睦兄弟),以严训子孙(注:用严格的准则训导子孙),以信交朋友(注:用诚信结交朋友)。卒之日(注:他去世的时候),朝野莫不哀悼而恸惜之(注:朝廷内外没有不哀悼悲痛、惋惜不已的)。呜呼(注:唉)!公其殁矣(注:宜中公已经离世),今不可见(注:如今再也见不到他了),欲求如公者几何人哉(注:想要找到像他这样的人又能有几个呢)?故能言之士兢赋诗词以挽之(注:所以擅长文辞的士人争相创作诗词来悼念他),而予并为之序(注:我一并为这些诗作序)。后之读是诗者(注:后世读到这些挽诗的人),其能无慨慕于公哉(注:恐怕不会不对宜中公生出感慨与仰慕之情)。
是岁八月上浣(注:这一年的八月上旬)
赐进士第南京尚宝司丞(注:尚宝司是掌管宝玺、符牌、印章的京官机构,南京尚宝的司丞品秩正六品)吉郡(注:江西吉水人)宋怀(注:字士皋,擅长书法)叙
挽 诗
其一
早登桂籍上云衢,司赋功成掌墨书。
凤阙有期来献绩,鸡年忽梦去乘舆。
佳城郁郁乡山远,荒草茫茫古木疏。
莫道推恩有遗憾,焚黄曾已耀邱墟。
吉郡(注:江西吉水人)宋怀(注:字士皋,擅长书法)
赏析:早年就科举及第,踏上仕途坦途。“桂籍”是科举登第的代称,“云衢”喻指高位仕途;掌管赋税相关事务政绩卓著,又执掌文书笔墨类的机要工作。他本计划赴京城皇宫向朝廷呈报功绩,却在鸡年猝然离世。“忽梦”暗指死亡来得突然;“去乘舆”这里暗指仙逝,是对亡者的委婉表述。墓地(注:‘佳城’是墓地的雅称)周围草木茂盛,却位于遥远的家乡山野中;墓周边荒草蔓生,古老的树木稀稀疏疏,衬托出逝者已去的寂寞。劝慰不要觉得朝廷推恩封赏留有缺憾;虽然人已逝,但朝廷的封赏已经照耀了的他的坟墓,使其死后哀荣备至。
整首诗的核心在于“哀荣”。前半部分极力渲染逝者生前的才华与仕途顺遂,后半部分转折至死亡的突然与墓地的荒凉,最后以朝廷的封赏作为慰藉,强调虽然生命终结,但其功绩和荣誉已永存,无需遗憾。这通常用于士大夫阶层的悼亡场合。
其二
粉署从容数载过,偶辞僚友觐惊坡。
可怜送别骊驹曲,翻作迎丧薤露歌。
囊箧无金留后世,乡关有梦赴南柯。
贤郎泮水司文教,独对遗篇洒泪多。
大梁邱濬(注:字仲深。海南籍大儒,官至户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
赏析:“粉署”是古代对尚书省官署的雅称,指逝者在官署中从容履职,并度过了多年时光;原本是寻常和同僚辞别,却突然传来噩耗,令人震惊不已。原本送别友人唱的《骊驹》曲,竟变成了哀悼逝者的挽歌。《薤露》歌是古代经典的送葬挽歌,用来感慨生命短暂、一去不返。赞扬逝者为官清廉,行囊中没有多余的钱财留给后人;借用“南柯一梦”典故,感叹人生如梦,逝者已归于虚幻。逝者的贤德儿子在学宫中从事文教事务,这是对逝者精神的延续与慰藉;描绘作者独自面对逝者留下的文章遗物,忍不住潸然泪下,表达深沉哀思。
整首诗情感沉痛,基调悲凉。作者通过“骊驹”与“薤露”的转换,强化了生死无常的冲击感;通过“囊箧无金”肯定了逝者的廉洁操守;最后以“贤郎”的成才作为对逝者唯一的安慰,反衬出作者“独对遗篇”的孤独与悲伤。这是一首典型的明代文人悼念同僚的七言律诗,体现了传统士大夫对名节、清廉及家族传承的重视。
其三
清朝列职向天曹,名节无惭一代豪。
黄甲旧闻登后彦,白头今仰著贤劳。
心伤雁影云中断,肠转猿声月下号。
最是束刍相吊处,只将哀泪洒绨袍。
云间(注:上海松江)钱博(注:字原博,明正统十年进士,官至四川按察使)
赏析:赞颂逝者在朝堂任职时立身端正,恪守名节操守,堪称一代英豪,完全配得上时人的敬重。追忆逝者早年科举登第的往事,到白头暮年仍受人敬仰,他一生的贤德与劳苦仍被众人铭记敬仰。以雁影断于云中比喻友人骤然离世,诗人听闻噩耗后心如刀割,在月下像哀猿一样悲号,抒发肝肠寸断的悲痛。用“束刍吊丧”“绨袍怀旧”的典故,表达带着薄礼前往吊唁,望着故人留下的旧物,满眶哀泪洒在旧日相交的信物之上,尽显二人深厚的交谊。
这首诗整体满溢着对逝者名节功业的推崇,以及痛失挚友的悲痛。
其四
赫赫芳名远迩传,蚤承嘉宠去朝天。
百年丰彩空瞻仰,一榻琴书遽弃捐。
垅上悲风号古木,塜边疏枊锁苍烟。
山林久沐恩光厚,一度相思一惨然。
长乐(注:福建福州)潘琼
赏析:开篇直接颂赞逝者声名显赫,美名远扬;“蚤”通“早”,指其早年就蒙受朝廷恩宠,赴京朝见天子,点明逝者曾受朝廷器重的官员。感慨逝者毕生的风彩如今只能空留后人瞻仰,他满是琴书的清雅居所,骤然间就被永久舍弃,暗指逝者猝然离世。坟垅之上悲风在古木间呼啸,墓塚边稀疏的枊树被苍茫的烟霭笼罩,以凄清的景象烘托哀恸氛围。我们这些久居乡野之人,长久蒙受逝者的深厚恩泽,每一次思念起他,都止不住满心凄然。
这首七言古诗是一首典型的悼念先贤的挽诗,整体基调哀婉庄重,既称颂逝者的声名与荣耀,又抒发了追思的沉痛之情。
其五
御杯昨日送君行,何事今朝隔九京。
款二笑谈犹在耳,雍雍气象尚如生。
夕阳古道双旌远,暮雨高楼一笛鸣。
最是不堪肠断处,临流踯躅更吞声。
东吴程式(注:字元一,合肥肥西人,被荐任宛平知县,多善政)
赏析:昨天还举杯为你送行,没想到今天你就已阴阳相隔(注:‘九京’即九原,是春秋时晋国卿大夫的墓地,后世常用来代指墓地或阴间)。昨日亲切的谈笑声音仿佛还在耳边,你那温和庄重的仪态好像还活着一样。夕阳下,送葬的队伍(注:‘双旌’指灵柩前的仪仗)沿着古道渐渐远去;暮雨中,高楼上传来一声凄清的笛声。最让人悲痛欲绝的地方,是面对逝者安息之地,徘徊不前,哽咽得说不出话不。
整首诗情感真挚,层层递进,从惊愕到回忆,再到景物烘托,最后归结于无声的痛哭,生动地刻画了丧友之痛。
其六
黄甲才名迈等伦,持心刚直气如春。
职居民部清声著,位转铨衡公论伸。
粉署忽惊来鹏鸟,青山今已卧麒麟。
旧京犹忆交情厚,读罢哀词泪满襟。
浮梁(注:江西景德镇)程续
赏析:首联:颂赞逝者才名远超同辈,品性刚正、气度温润如春。颔联:追忆他在户部任职时清廉声名远扬,后调任掌管吏部选拔的要职,始终秉持公论伸张正义。颈联:用“鹏鸟入舍”的凶兆典故,痛惜他骤然离世,如今已长眠于青山墓地。尾联:抒发作者在旧都(南京)忆起往日深厚交情,读完悼文后泪落满襟的悲痛之情。
这首诗整体是对逝者官声人品的高度肯定,满含旧友的深切追思。
其七
二十三年宦两京,可堪望六遽遗荣。
星霜晚向金陵改,冰蘖长怀粉署清。
月冷江垂归旅榇,霜寒窀穸痊铭旌。
祇今生死交情见,犹记资科共策名。
涟江赵雍(注:字景和,福建连江人,永乐甲辰进士,迁南京吏部郎中)
赏析:逝者在南北两京为官长达二十三年,年近六十本该安享荣名,却骤然离世抛下了官宦荣耀。晚年在南京任上迎来人生的转折变故,一生秉持清苦操守,始终保有在尚书台任职时的清廉底色。冷月寒江之下,逝者的灵柩从任所启程返乡,寒霜笼罩墓穴,引魂的铭旌静静伫立在墓前。如今跨越生死的深厚情谊全然显现,仍记得当年二人一同科举登榜、在官籍留名的过往。
这是一首哀悼宜中公在南北两京任职的挽诗,核心追述逝者的仕宦生涯与身后哀荣,旨在缅怀其二十三年的高尚品德。
整首诗情感沉郁,用典精准,既是对逝者生平的概括,也是对两人深厚友谊的深情告白。
其八
自为粉署郎,朝夕勤政绩。
冰蘖慎操持,终始不渝易。
名声动宸衷,龙章下褒锡。
九载陟铨曹,公勤似畴昔。
如何与世违,幽明成永隔。
空斋月娟娟,白杨风浙浙。
峨峨新阡磈,谆二颂潜德。
过客几停车,读罢心肠衋。
临川(注:江西抚州)谢辅(注:正统元年进士,南京吏部郎中,官至浙江布政使)
赏析:开篇述仕宦:你身为尚书省的郎官,朝夕勤勉处理政务,秉持冰清柏坚般的清苦节操,自始至终从未动摇。
获朝廷褒奖:你的名声传到皇帝耳中,降下圣旨褒奖赏赐,九年考满后升任吏部官员,办公勤勉一如往日。
悼亡叹永隔:怎料你与世长辞,阴阳两隔成永久别离,如今旧宅空留明月,白杨风声萧瑟。
收尾颂德留名:新修的高大坟墓前,刻着两篇赞颂你隐德的碑铭,路过的行人停下车读罢,无不心生悲恸。
这首诗高度赞扬宜中公在官场(粉署、铨曹)勤勉廉洁、终始不渝的品德,表达了对其突然离世的深切悲痛,以及后人对其潜德的颂扬和路过其新坟时的哀伤。
其九
殷公庙廊具,实秉生民秀。
飞腾自乡校,德业若夙就。
晨芳采春芹,夜牖窥雪窦。
典籍恣讨论,金玉工琢镂。
乡书兴贤能,群巧思一售。
芬馨广寒桂,攀折满怀袖。
明年试春闱,风云除良遘。
峥嵘露头角,文彩焕希绣。
赐宴琼林中,释褐金门右。
康庄九万里,健步足驰骤。
地官金榖司,万斛涸寸漏。
自公莅郎署,奸黠莫能购。
出入惟正供,征敛况多宥。
邦赋既羡余,嘉积尤著懋。
考功权衡地,浅薄岂轻授。
朝命重委畀,士类赖奖诱。
泾渭扬浊清,居然别臧否。
日星炳心胸,冰蘖砺素守。
遂勤两京誉,卿宰常在口。
兹将报政期,乔迁岂淹久。
二竖忽见婴,尘鹏倐已雊。
贺门方称觞,吊庐遽临柩。
灵輀惨临衢,丹旐去莫逗。
是时泬寥天,气澈如振覆。
忽闻薤露发,昏霾黯白昼。
存殁衋靡常,修短曷深究。
所悲国无贤,一往难再觏。
大厦乏栋梁,梗楠坐枯朽。
鸾凤锻劲翻,款叚刍秣阜。
造化异人谋,毕竟欲谁咎。
仰视行空云,含情独翘首。
戴瑺(注:字廷美,景德镇人。正统元年进士,授吏部主事,历郎中)
释义:求学与科举阶段:开篇到“群巧思一售”:写他天生禀赋出众,自家乡乡校起步,昼夜苦读,遍览典籍,如琢金镂玉般打磨自身才学,在地方乡举中崭露头角。“芬馨广寒桂”到“文彩焕希绣”:写他顺利考中举人,次年春闱会试一举登第,年少便在科举场上崭露头角、文彩惊艳众人。
仕宦履职阶段:“赐宴琼林中”到“征敛况从宥”:写他考中后获朝廷赐宴,正式步入仕途,任职户部金榖司,主管钱粮财赋,为官刚正,杜绝奸弊,征收赋税时多有宽宥,深得民心。“邦赋既羡余”到“冰蘖砺素守”:写他政绩突出,考核优等,被朝廷委以重任,主管地方人才选拔,明辨是非泾渭,始终坚守清苦高洁的为官操守。“遂勤两京誉”到“乔迁岂淹久”:写他的贤名在南北两京广为流传,同僚都对他赞誉有加,本就等着政绩考核期满,很快就能获得升迁。
病逝与悼亡部分:“二竖忽见婴”到“丹旐去莫逗”:写他突然身染重病,原本家中还在筹备贺寿,转眼就成了治丧吊唁,灵车驶上街巷,丧旗远去,上下猝不及防。“是时泬寥天”到结尾:写秋日寒空之下,挽歌响起,天色为之昏沉,国人悲痛于痛失贤才,惋惜国家栋梁早逝,最后以仰首望云的细节,抒发对这位先贤绵长无尽的追思。
这首诗叙述宜中公从年少求学、科举登第、仕宦履职到中年病逝的完整人生轨迹,字里行间满含对他的痛惜与追思,内容典雅规整。
编辑/注释:殷生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