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先室(注:已故妻子)何孺人(注:正七品命妇封号,八品、九品在明代通常无封号)贤孝传》载于《麒麟殷氏家乘·卷十八》,是殷士望【注:字德远,号同仁,丹徒黄墟人,宋右武大夫秉常公裔十五世祖,以孝闻名,被明朝廷旌表为孝子,也是当地儒学代表人物。殷士望以附生贡入南雍(南京国子监),先后追随罗汝芳、王畿等明代心学巨擘‘讲明道学’,奠定深厚理学根基。历任寿州(安徽寿县)、新建(江西南昌)、衢州(浙江衢州)等地学教官(地方教育主管),负责生员管理与经义传授。倡导“敦本存诚”之学,引导后进,并设立村社教化力农者,学者称其为“怀玉先生”,卒后入祀乡贤。事迹载《丹徒县志》】追忆已故妻子何氏孝养尊长、勤俭持家、教子有方、仁厚睦族的贤德孝行,在传统社会被视为女性的楷模。这些传统女性美德在中国历史上曾经对女性的角色和行为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在现代社会中,随着女性地位的提升和男女平等观念的的普及,这些传统美德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现代女性在继承传统美德的同时,取其仁爱、责任、坚韧之精华,摒弃其糟粕,把传统智慧融入日常点滴,探索和创造新的女性角色和价值观,助力优良家风的代际传承。本文以“尽孝持家、助夫向学”、“大公无私、代偿债务”、“教化伦理、承继家声”、“重义轻利、正己化人”、“支持办学、倾资兴教、视师生如亲人”、“体恤饥民、急难施救、仁爱善举”、“孝义慈爱、抗倭孝行”等几个方面颂赞何氏的高尚品德,其说是讴歌何氏孺人,倒不如言其殷士望的贤德孝行是为垂范后世的楷模,值得学习弘扬。
【原文】贤孝何氏(注:贤良孝顺的何氏),为云阳何明斋先生季女也(注:是丹阳何明斋先生的小女儿)。幼修女德、勤女工(注:自幼修养女德、勤于女工),举止不苟(注:举止端庄),终日守闺阃(注:平日深居闺中),孝敬父母,兄弟叔侄罕见其面(注:与兄弟叔侄关系和睦但极少见面),人皆贤之(注:众人皆称其贤良),余因为纳采焉(注:我因此行纳采礼聘娶她)。岁十有七归於吾门(注:她十七岁嫁入殷门),盖五十年矣(注:至今共度五十年)。人咸称日年近古稀(如今年近七十),不为不寿也(注:算得上长寿);三迁学宫(注:我曾三次迁移学宫),食禄一十二年(注:领受廪禄十二年),不为不久也(注:相伴的时光很长);子孙满膝,慈爱承欢,不为不乐也(注:子孙绕膝,都承欢于她的慈爱之下,人生十分圆满)。殁复何憾(注:离世也没有遗憾),苐其贤孝,可以追思垂范者,有七焉(注:只是她值得追思、典范后世的贤孝事迹有七方面)。
其一,曰:奉事翁姑(注:她侍奉公婆),克尽孝道(注:竭尽孝道),甘旨必亲(注:亲手准备美味膳食),祭祀必洁(注:祭祀时心怀诚敬洁净);凡二亲有所欲(注:但公婆有想要的东西),则聚百顺以悦之(注:她都会多方筹措、百般顺从来让大人舒心)。俾予出就外传肆业南雍(注:正因她把家事打理得妥帖周全),获宽内顾之忧者(注:才让我能安心外出从师求学、在国子监完成学业,完全没有后顾之忧),藉贤孝之力也(注:这份成全全靠她的贤德与孝心)。
其二,曰:室无私囊(注:她在夫家没有私藏财物),一切嫁奁属之公家(注:所有出嫁时带来的嫁妆都交由家族公账统一支配),且敦尚朴素(注:平日崇尚朴素),不事粉饰(注:不刻意妆饰),钗环首饰皆束之高阁(注:贵重的钗环首饰都收存起来不随意佩戴)。伯叔有逋负者(注:族中伯叔有拖欠的债务),则从夫命尽代偿之(注:她就遵从丈夫的吩咐拿出私产部分代为偿还);待娌姒族姑敬而有礼(注:对待妯娌、同族的长辈姑嫂都恭敬有礼)。间有以卑凌尊、语言不逊、非义相犯者(注:遇到晚辈冒犯尊长、言语失礼、行事不义的情况),则自反曰是我之咎(注:她都会自我反省,认为是自己做得不够好),何校之有(注:从不与人争执)。俾予全雍睦之风(注:靠她的贤德让家族始终保持和睦),免阋墙之变者(注:避免了同族内斗的变故),藉贤孝之力也。
其三,曰:初孕不育(注:起初怀孕后没能顺利育成子嗣),即劝予继犹子以为嗣(注:旁人就劝我过继侄子作为继承人),幸天之祐(注:后来承蒙上天庇佑),连产三男一女(注:接连生下三男一女),皆以正率之(注:全都以正道来训导他们)。俗尚佞佛(注:当地风俗崇尚佞佛),同室有邀烧香求福者(注:同住的女眷有人邀约一同烧香求福),舆从已备(注:车马随从都已备好),乃遵夫命不行(注:她却谨慎遵丈夫的教诲没有前去)。子有大过(注:孩子有了大的过失),则必告予令其速改(注:就一定告知我让他们立刻改正),慈而不纵(注:对子女慈爱却不纵容),严而不苟(注:严格却不苛责)。尝训其子曰(注:曾经教导儿子说):汝父以贤圣之道自励(注:你父亲以圣贤的道义自我勉励),汝独不为君子乎(注:你难道不立志成为君子吗)?又曰(注:又说):汝父为清白吏(注:你父亲是为官清廉的好官),尔独不为清白吏子孙乎(注:你难道不想做清白官吏的子孙吗)?须奋志自立(注:一定要发奋立志、自立自强),无坠家声(注:不能败坏家族的好名声)。季子故,遗孤儿寡媳吴氏(注:小儿子离世后留下孤儿寡媳吴氏),守节孀居(注:她坚守妇道),矢志不改,加意培养(注:尽心培养幼儿)。临终不忘虑孤儿出就外传讲习(注:临终前仍牵挂让孙子外出从师求学讲习学业),寡媳独居无侣(注:考虑到寡媳独居无伴),为继侄女以安其心(注:过继侄女来陪伴她安定心神),尝嘱二子曰(注:还叮嘱两个儿子):世间唯幼儿少寡最苦(注:世间只有幼儿、守寡之人最是凄苦),朝廷仁政必先赐旌表(注:朝廷仁政必定优先旌表这类节孝之人),况同胞兄弟乎(注:何况是同胞兄弟),加一番仁心长一番天理(注:多存仁心就多存天理),天地鬼神必自知之(注:天地神明必会护佑)。俾予教子(注:她以正道教导孩子),以正茕独得所者(注:让孤苦之人都能得到妥善安置),藉贤孝之力也(注:这都是仰赖贤孝之人的力量)。
其四,曰:世教衰微(注:当世的教化风气日渐衰败),学校废弛(注:各地的学校也荒废松弛),盖不知明伦二字为何物(注:世人几乎都不知道‘明伦’这两个字是什么含义),余三任教职(注:我多次担任教育相关的职务),思挽之而未能也(注:想要扭转这种颓势,却始终未能实现这个心愿)。谋於何氏曰(注:我和何氏商议):吾欲整理学校(注:自己想要整顿学校),须以正己(注:必须先端正自己),为先取与不苟(注:财物取予绝不苟且),汝能甘贫以相助乎(注:问她能否安于清贫相助)?何氏曰(注:何氏回应说):师位至尊,轻财重义,师道自立,人伦自正甘贫何难哉(注:师道尊严本就该轻财重义,安贫守志本就不难),且师生犹父子,一钱一帛可以通之,况可滥受乎(注:师生如同父子,也不该滥取分毫)?於是捐俸供会所费滋广(注:于是我捐出俸禄供给办学开销),何氏皆无吝也(注:何氏毫不吝惜)。贫生则济之,正人则奖之,节妇则周之(注:还周济贫困生、奖掖正直之人、接济守节妇)。有愧送恒告於何氏,某也义,某也不义,何氏曰,义则受之,不义则辞之(注:遇到馈赠都会和何氏商议,二人约定合道义才收下,不合道义就坚决推辞),岂不毅然以正自处(注:始终以正道自持)。且心空则事事光明,心塞则事事邪暗,可不慎乎(注:秉持心正光明的准则整肃校风),俾子树立师道(注:最终师道得以树立),圣学日明(注:圣贤之学日渐昌明),人人回心而向道者(注:当地人人归心向道),藉贤孝之力也(注:这一切都离不开何氏的贤孝助力)。
其五,曰:学宫即吾之家塾也(注:学宫就是自家的的家塾),诸生即吾之子弟也(注:生员就像自家子弟),夫子即吾之师也(注:授课的夫子就是自家的师长),吾为学校主人(注:作为学校的主事人),安能不学其学(注:自己理应投身治学),又安得不乐其乐乎(注:以教化之乐为乐)。作学易编也(注:她牵头编撰《学易编》)、聚书三学也(注:在三地收集藏书)、刻宗孔日录也(注:刊刻《宗孔日录》),买房捐金也(注:捐金购置房产)、构北沙精舍也(注:修建北沙精舍)、修孔氏家塾也(注:整修孔氏家塾),铸文庙炉缾也(注:还铸造文庙的炉瓶)、砌石台也(注:砌筑石台),所费日广(注:办学开销越来越大),财力不继(注:财力难以为继时),何氏曰:古人清白吏一砚不持,况他物乎(注:何氏以古代清官‘一砚不持’的清白操守自勉),三学所置器用尽付之,学中三学所买书籍,尽贮之尊经阁三学所得俸禄,尽用之学宫,不亦乐乎(注:把置办的器物、收集的藏书、自己的俸禄全部捐给学宫,始终以兴学传道为乐)。曰路费若何,曰吾已贷何侄孙银两,不必虑於,是启行(注:问路费怎样筹措,她说已经向何姓侄孙借好了银两,不必为此担心,随后就动身启程)。犹为衢州文庙了结石台(注:途中还专程到衢州文庙完成了石台的修缮),登舟日犹为孔氏家塾(注:登船当日又前往孔氏家塾拜谒),起宗孔曾所馀石磬亦付之孔生,为歌诗之用(注:将剩余的石磬交给孔氏子弟用于礼乐歌诗活动);家僮毁堂中窗板一片(注:发现家仆损坏了学堂的窗板),犹令补之(注:也要求及时修补妥当)。俾予图书数卷(注:让我带走几卷藏书),飘然自得(注:行事洒脱自在),视诸生犹子(注:把生员当作自己的晚辈),视学宫犹家(注:把学宫当作自家居所),视同僚犹兄弟(注:把同僚当作手足兄弟),偿其逋负而不责报者(注:主动替人偿还拖欠的债务不求回报),藉贤孝之力也(注:这都依托于贤孝何氏的支持)。
其六,曰:寿春饥荒(注:寿春发生饥荒),民不聊生(注:百姓无以为生),有以一男一女投衙舍求活(注:有一对带着儿女的夫妇跑到官署前求活路)。余给之俸金以济其饥(注:我拿出自己的俸禄钱救济他们度过饥荒),后岁丰(注:等到年景丰收后),语何氏曰(注:我和何氏商量):若何使其父母子女离散乎(注:怎么能让这一家人骨肉离散呢)?曰:子归其父,女归其母可也(注:何氏回答说:让儿子回到父亲身边,让女儿回到母亲身边就可以了)。於是遗之(注:于是赠送给之)。而迁新建(注:即江西南昌),新建有刻字匠,并妻愿投卖者,余既与之直为官家用矣(注:我曾资助一位刻字匠及妻子)。后妻丧,语何氏曰:妻既亡矣,夫可使之离乡并乎(注:后工匠妻子去世,我询问何氏是否应让工匠回乡)。曰:死者殓之,生者遗之,可也(注:她说,死者应予安葬,生者应给予资助)。於是遗还乡里(注:于是我资助工匠回乡)。而迁三衢(注:即浙江衢州),三衢岁㐫疫,疠大作,四门死者枕藉(注:后来我迁居衢州,当地爆发严重瘟疫,死者众多)。余语何氏,出俸银倡多士好义,若刘若王者共瘗之(注:我与何氏商量,捐出俸银倡导士绅共同掩埋死者)。马夫屠姓,丧其父,余既殓葬之(注:一位屠姓的马夫父亲去世,我为其父办妥葬礼)。语何氏曰:葬其父而遗其子若何(注:我问何氏,葬了其父,如何安置其孤儿)?曰:父死则葬之,子鳏则妻之,可也(注:何氏回答说,父亲已葬,若儿子孤单无妻,便为他娶妻)。於是为之妻,妻死,复为之娶(注:于是为之娶妻,后妻子死了,又为娶之)。迄今屠姓,无妻而有妻,无子而有子者,谁之赐也(注:屠姓家族从无妻到有妻,从无子到有子)。族禄六逋负官粮,余既为之偿(注:同族有人欠下官粮债务,我代为偿还)。语何氏曰:女无归奈何(注:我问何氏,那家的女儿无家可归怎么办)?曰:偿其官,而育其女,不亦可乎(注:何氏说,既已帮他们还债,何不抚养其女)!於是抚育,若己女。既长,择配嫁於吉氏。无夫而有夫,无家而有家者又谁之赐也(注:便将女孩视如己出,抚养长大并为其择配嫁人,使无夫者有夫,无家者有家)。噫(注:唉)!泽及穷民(注:恩泽惠及穷苦百姓),仁及同姓(注:仁爱施予同宗族人),俾予全不忍之心者(注:使我能够成全那份不忍见人受苦之心),藉贤孝之力也(注:这都是借助妻子贤良孝德的力量)。
其七,曰:嘉靖间,民穷盗起(注:百姓贫困,盗贼四起),海寇通倭为乱(注:海寇勾结倭人作乱),杀人子女(注:杀害掳掠百姓子女),祸至烈也(注:灾祸极其惨烈)。一日,寇从大港登岸(注:有一天,倭寇从大港登陆),突犯马迹山(注:突袭进犯马迹山),劫掠乡村(注:劫掠周边村庄),不及为备(注:村民来不及防备)。父忍庵翁被执(注:父亲忍庵公被倭寇抓住),母病危(注:母亲病重危在旦夕),被挞(注:又被倭寇殴打),生死在呼吸间(注:命悬一线)。何氏速予专救父(注:何氏迅速催促我先全力营救父亲),偕予妹金姐力救母(注:同时,偕同我妹妹金姐合力救助母亲)。遂两释之(注:最终,父母两人都被释放,得以脱险)。太史姜公论曰(注:太史姜公评论说):方殷氏被寇时(注:当初殷家遭遇倭寇时),子惟恐伤父(注:儿子唯恐父亲受伤),愿代父(注:愿意代替父亲去死);惟恐伤母(注:唯恐母亲受伤),愿代母(注:愿意代替母亲去死)。父母亦惟恐伤子伤女也(注:父母也唯恐伤害到子女),麾之去(注:挥手让他们离开),竟不肯去(注:但子女都不肯离去)。子又念(注:儿子心里想),死於父(注:如果为了救父而死),不能死於母(注:就无法照顾母亲),惟恐伤母(注:只会让母亲伤心);女又念,死於母(注:如果为了救母而死),不能死於父(注:就无法照顾父亲),惟恐伤父也(注:只会让父亲伤心)。即古所称一门争死者(注:这就是古人所说‘一门争死’的事迹)。然而皆不死也(注:然而最终大家都没有死),子父母女俱获全者(注:儿子、父母、女儿都平安保全),谁之赐也(注:这是谁的恩赐呢)?嗟乎(注:唉)!慈孝两全(注:慈爱与孝道两全),为千古网常所系(注:是千古伦理纲常所维系的核心),莫非藉贤孝之力也(注:这难道不是借助了贤德与孝道的力量吗)。
思之思之(注:我反复思考),又从而永之(注:又加以推演延伸),永之不已(注:觉得意犹未尽),又从而纪之者(注:于是将其记录整理下来),所以劝天下之为人妇者也(注: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劝勉天下所有为人妻子的女子恪守妇道与孝道)。是为贤孝纪略(注:这篇传记就命名为《贤孝纪略》),详则存乎二子云(注:至于更详细的事迹,则保存在二个儿子所记述的相关资料里)。
殷士望撰
编辑/注释:殷生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