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敕封兵科给事中东崖公行状（注：是叙述死者生平事迹，泛指人的品行、业绩或经历。‘行状’也被称为行述、事略）》载于《麒麟殷氏家乘·卷十八》，由时任翰林院编修金达【注：（1506—1577），字德孚，号星桥，江西景德镇人。嘉靖三十五年（1556）高中会元（会试第一名），在殿试中获一甲第三名（探花）。初授翰林院编修，后任南京国子监司业（正六品）。为官期间光明磊落，因不愿依附权臣严嵩而受到压制，最终辞官归乡】撰写。东崖公（1495—1559），殷姓讳鐄，字惟定，东崖是其号，安徽歙县人。是宋南渡殷氏始祖、右武大夫秉常公裔十四世祖，明朝著名重臣石汀公（讳正茂）的父亲。东崖公一生命运坎坷。少年丧父，还有两个弟弟在襁褓中，东崖公扶育他们成人，为其成家立业，极尽孝道母亲，母子相依为命，乡里人盛赞“婺妇有子，弱息有兄”；成年后经商“遭数奇弗利”，始终没能赚到钱；东崖公32岁丧原配妻子，55岁时续弦也先他而去。但东崖公“穷且益坚，不坠青云志”，“虽屡经踣踬”，“然雅尚斯文”，反复告诫儿子：“吾家素敦诗礼，常奉先人之训，以周旋弗坠。况立身行己、显亲扬名，舍诗书无得也。”东崖公经商“每归，日课茂（注：指石汀公），以勤书，攻习举子业”。石汀公考中进士后，东崖公告诫他说“以祖宗积德数百年，始发于汝，务砥砺志节，勉竭忠孝，以不负所生”。石汀公升任兵科给事中时，东崖公告诫他说“以勿激勿随，毋沽名，毋贾祸，以贻父母忧，惟利国家与生灵者勉言之。苟惧旷官，宜乞外迁，觅一路之寄，殆庶几耳。”突出了父亲对儿子“持中、务实、避祸、利民”的官场教诲，体现了士大夫“修身齐家”与“忠君爱民”的价值观。石汀公被派总督广西学政时，东崖公对他说“汝为朝廷育贤，务因材而笃，使明时文教，无远弗届可也。”告诫儿子要忠诚报国、因材施教，将朝廷的文教政策落实到边疆，展现了家族的家风与责任感。石汀公因任期届满，前往吏部接受考核时，东崖公对他说“毁誉在人，通塞有命。省愆悔过，以补不逮。”体现了士大夫重内省、轻外誉的价值观，以及在官场沉浮中保持道德定力的处世智慧。“自茂筮仕以迄今日，公之训茂，何者非教忠哉”，石汀公的成长，离不开父亲东崖公的谆谆教诲。东崖公贤德孝行、教子有方，是垂范后世的楷模。
【原文】公讳鐄，字惟定，世为歙东里人（注：世代居住在歙县东里），号东崖。稽谱（注：查阅族谱可知），契八迁至汤（注：殷商先祖从契到成汤共经历八次大规模迁徙），始都亳（注：成汤最初定都于亳地）；后盘庚迁殷（注：之后盘庚迁都至殷地），分封者以国为姓（注：殷商王室后裔受分封时以国为姓），故有殷氏（注：由此形成了殷氏），子孙散居海内（注：子孙后代逐渐散居于全国各地）。有秉常者南渡时（注：有一位名叫秉常公的先祖，在宋室南渡时），自泰州扈跸渡江（注：‘扈跸’指随从护卫皇帝车驾。从泰州跟随皇帝车驾渡过长江），居润州丹阳县之麒麟乡。传六世曰恂（注：传承六世到了殷恂这一代），德祐时以偏校从贾相【注：南宋德祐年间（1275—1276）他以中级武官的的身份跟随贾似道。‘德祐’是南宋宋恭帝赵㬎的年号，此时元军大举南下，贾似道率军在丁家洲迎战元军，殷恂作为随军武官参与此战，兵败后选择退隐避乱】，其计谋无所售（注：所献的计谋全部未被采纳），乃退居避乱于歙（注：于是退身避乱来到歙县），居城南门（注：定居城南门），甃堙井济人世（注：‘甃’指用砖石砌筑井壁；‘堙井’指被填埋废弃的老井。砌好被堵塞的水井供人取水），称殷公井者（注：世人所称的‘殷公井’），即其址也（注：就是这处遗址），是为歙始祖（注：他是歙县这支殷氏的始祖）。
恂生雄甫【注：恂公生下儿子雄甫（雄甫讳权，是恂公第三个儿子）】，厌城市喧嚣（注：厌烦城市的喧闹嘈杂），迁居今上里（注：举家搬迁到现在的上里这个地方定居）。传五世生道明（注：家族在这里传承了五代人，之后生出了道明这一代），道明生文清（注：道明生下儿子文清），文清生頫（注：文清生下儿子頫），頫生公【注：頫生下儿子东崖公（讳鐄）】。祖考以上（注：从东崖公的曾祖父、祖父往上数），世世皆有隐德（注：每一代祖先都有施恩于人却不向外张扬的高尚品德。‘隐德’指施德于人而不为人所知，也指家族先辈隐居不仕、默默积累善行的品行）。考頫卒时（注：东崖公的父亲去世时），公年十二（注：东崖公时年十二岁），哀毁骨立（注：因过度悲伤身形消瘦到只剩骨架），丧葬悉遵礼度（注：所有丧葬事宜全部严格遵照礼法制度办理）。时母胡孺人甫三十（注：当时他的母亲胡孺人刚满三十岁），公事之尽孝（注：东崖公侍母亲极尽孝道），形影相吊（注：母子二人相依为命），茹苦治资业（注：他含辛茹苦经营家业），视父日所遗更饶赡焉（注：最终家产比父亲生前留下的还要丰足）。弟钺钟在襁褓（注：当时他的两个弟弟钺、钟还在襁褓中），公扶植之（注：东崖公悉心抚育他们），俾就成立（注：使他们长大成人），婚媾教训（注：无论是为他们操办婚事，还是教导训诫），公悉为尽心（注：东崖公都倾尽了全部心力）。一钱尺帛（注：一文钱、一尺布帛），不以入私藏（注：他自己都不私自占有为己有），尊卑属有（注：家族中无论尊卑亲属），嘱公为自殖计者（注：若有人嘱托他借机为自己谋私利），辄斥之（注：他都会严词拒绝）。乡之人曰（注：乡里人都称赞说），婺妇有子（注：‘婺妇’即寡妇，指守寡的胡孺人。寡妇有这样的好儿子），弱息有兄（注：‘弱息’指年幼的幼子，指东崖公的两个幼弟钺、钟。幼弟有这样的兄长）。以公孝友笃至故也（注：东崖公的孝友品行就是这样被人推崇传颂）。
公弱冠时（注：东崖公刚成年的时候），门户浩繁（注：家族人口众多、家事繁杂），公输旁午（注：‘旁午’指事务交错纷繁、接连不断。各类事务接连不断），内外拘郄（注：‘拘郄’指内部隔阂、矛盾嫌隙。家族内部还有不少隔阂矛盾），酬酢颇艰（注：‘酬酢’指人际往来、应酬交际。对外的应酬交际也十分艰难）。公出理于公（注：他出门要处理公共事务），归治其私（注：回家还要操持私人家事），劳瘁百至（注：方方面面都极度辛劳）。见兄者深伤其楚中（注：看到兄长处境艰难、身心俱疲，十分心疼），遂逐什一之利（注：‘什一之利’指古代经商获取十分之一的利润，泛指经商。于是转而外出经商谋生），淮扬吴越间（注：在淮扬、吴越一带辗转奔波），遭数奇弗利（注：‘数奇’指命运坎坷、诸事不顺。但命运坎坷，始终没能赚到钱）。然雅尚斯文（注：不过他素来推崇文化、敬重读书人），故虽屡经踣踬（注：‘踣踬’指跌倒受挫，这里指人生事业屡屡碰壁。即便屡屡受挫、颠沛流离），而千里寄命于其子茂（注：还千里迢迢给儿子茂必寄信），必惓惓曰（注：反复叮嘱说）：“吾家素敦诗礼（注：我们家向来以诗书礼仪为传家根本），常奉先人之训（注：一直谨遵祖先的训诫行事），以周旋弗坠（注：把这份家风传承下去不敢荒废）。况立身行己、显亲扬名（注：更何况人活在世上要端正自身品行、光宗耀祖），舍诗书无得也（注：除了读书习文之外，根本没有别的路径可以实现）。”
每归（注：每次回家后），日课茂，以勤书（注：每天督促正茂勤奋读书），攻习举子业（注：转而修习科举应试的学业）；嘉靖甲午【注：明嘉靖十三年（1534年）】，茂补邑庠弟子员（注：茂补上了县学的生员名额）。公在淮闻之（注：东崖公在淮听说这个消息后），辄弃生理归（注：当即放弃了原本经营的生计，回到家中），语茂曰（注：对茂说）：“衿佩之外（注：‘衿’是青衿，明代秀才的标准服饰，‘佩’是儒生佩戴的礼仪配饰，代指生员的身份资格。除了成为官学中的生员、穿上儒服这件事之外），予不遑他望（注：我没有其他的期望），汝惟无玷（注：你只要做到品行学业没有污点），足矣（注：就足够了）。”癸卯【注：在癸卯年（1543）】，茂举乡试（注：茂通过乡试考中了举人）。越四年（注：过了四年），丁未中李石鹿榜进士【注：到丁卯年（1547）又考中了进士】。公遗书于茂（注：东崖公留下书信给茂说），以祖宗积德数百年（注：我们家族几代人积累善德数百年），始发于汝（注：这份福报才在你身上应验，让你科举登第），务砥砺志节（注：你一定要磨砺自己的志向和气节），勉竭忠孝（注：尽心竭力做到对国家忠诚、对长辈孝顺，以此回报祖先的荫庇），以不负所生（注：不辜负家族的期望与生育之恩，以及家族数百年的积德底蕴）。
己酉（注：1549年），茂以行人司（注：行人司专门负责奉旨出使、传宣诏命）奉诏滇南（注：石汀公担任行人司的行人，奉皇帝诏令出使云南）。公曰（注：临行前，他的父亲对他说）：“万里不远（注：万里路途并不算远），臣劳之义（注：这是臣子对君主效劳的本分），持万分之一耳（注：你只需要尽到自己万分之一的职责罢了）。”癸丑（注：三年后的1552年），茂补兵科给事中（注：石汀公升任兵科给事中。该职品级虽为正七品，但拥有监察兵部、封驳诏令、纠弹官吏的大权，可直接向皇上奏事）。公时就养京邸（注：此时父亲在京师寓所养老），戒茂（注：父亲告诫他做官的原则）：“以勿激勿随（注：不要过于偏激，也不要盲目随波逐流），毋沽名（注：不要刻意博取名声），毋贾祸（注：也不要招致祸患），以贻父母忧（注：以免让父母担忧），惟利国家与生灵者勉言之（注：只有对国家百姓有利的事情，才要努力进言）。苟惧旷官（注：如果害怕在中央任职荒废了职责），宜乞外迁（注：应该请求外调地方官职），觅一路之寄（注：找一个可以寄托身心之处），殆庶几耳（注：这样或许能保全自己）。”丙辰春（注：1556年，即嘉靖三十五年），公以茂考满（注：东崖公因儿子石汀公在任期考核中成绩优异），得敕封兵科左给事中（注：获得皇帝敕封为兵科左给事中）。茂寻出督广西学政【注：不久，石汀公被派出京去总督广西学政（主管广西的教育科举事务）】。便道捧敕归省（注：石汀公便借道回家，手捧皇帝敕书向父亲问安）。公再拜北望（注：东崖公再次行礼，向北京遥望），祝谢恳至（注：恳切地表示感谢）。顾茂曰（注：随后对儿子石汀公说）：“天恩浩荡（注：皇恩浩荡），非鞠躬尽瘁，无以报塞万一（注：即使竭尽全力，也无法报答恩情的万分之一。‘无以报塞万一’是古代臣子表达恩重难报的谦词）。汝为朝廷育贤（注：你去为朝廷培育贤才），务因材而笃（注：务必根据学生的天赋资质进行扎实的教育），使明时文教（注：使当今圣明时代的文明教化传播到偏远之地），无远弗届可也（注：没有达不到的地方）。”今年己未（注：1559年，即嘉靖三十八年），茂以考察赴部（注：石汀公因任期届满，前往吏部接受考核）。公命之曰（注：东崖公在儿子赴京考核前叮嘱）：“毁誉在人（注：别人的诋毁或赞誉，往往取决于他人的主观看法，非自己能完全掌控），通塞有命【注：仕途的通达（升迁）或阻塞（贬谪），有时由命运或时势决定。教导儿子要看淡外在的荣辱与得失，不要过分纠结于考核结果或他人的评价】。省愆悔过（注：反省自己的过失与罪错，真诚悔改），以补不逮（注：弥补自己的能力或德行上的不足。强调内省与修养，无论外界评价如何，关键在于自我完善，修正错误）。”自茂筮仕以迄今日（注：从石汀公开始做官直到今天），公之训茂（注：父亲对他的所有训导），何者非教忠哉（注：哪一条不是在教导他尽忠职守、修身立德呢）。
公天性高爽（注：东崖公天生性格高洁爽朗），意气轩豁（注：气度开阔豁达），素戆直（注：秉性刚正耿直），不作脂韦状（注：从不做出阿谀圆滑的姿态。‘脂韦’比喻圆滑世故、阿谀奉承）。遇事一以公是非为主（注：处理所有事务完全以公认的公理对错为判断标准），弗直着辄面折之（注：遇到不对的人和事，就当面直言批评指正，绝不姑息迁就）。故人始若拂意（注：旁人一开始接触时会觉得不顺心意），久之信其不渝（注：相处久了就会相信他的品性始终不变），咸质平焉（注：最终大家都能平和地理解他的为人）。暮年志切亢宗（注：到了晚年，他一心想着光大宗族），汲汲于先世坟墓（注：急切地投入到祖先坟墓的相关事务中），侵者清理其疆界（注：对于被侵占的坟墓，他清理恢复疆界），圮者缮治其封植（注：对于倒塌的坟墓，他都重新修缮坟茔、补植松柏等树木），营田亩（注：置办了专门的祭田），丰祭祀（注：用田产的收入保障祭祀仪式的丰足），条理整密（注：相关事务安排得条理周密），册籍森然（注：登记造册的文档清晰完备）。若是又皆公之笃孝思（注：这些事迹都是东崖公深厚孝道的体现），以垂于永久也（注：足以永久流传、垂范后世）。
公生弘治乙卯十月二十七日（注：东崖公生于1495年十月二十七日），卒今嘉靖己未七月二十六日（注：卒于1559年七月二十六日），享年六十有五（注：享年六十五岁）。娶溪南吴一峰女（注：娶溪南吴一峰的女儿为妻），先公三十三年卒（注：她比东崖公早三十三年去世，即在1526年去世），敕赠孺人（注：后被朝廷敕赠为孺人）；继娶严镇程相公女（注：续娶严镇程相公的女儿），亦先公十年卒（注：她也比东崖早十年去世，即在1549年去世）。公男三（注：东崖公有三个儿子）：长即正茂，今广西提学副使（注：长子正茂，现任广西提学副使），次正芳（注：次子正芳），俱吴氏出（注：二人由吴氏所生），次正莳（注：三子正莳），程氏出（注：由程氏所生）。孙男六（注：有六个孙子）：宗伊、宗傅（庠生，即秀才）、宗周、宗贤、宗夏、宗圣，皆伟器（注：都是杰出的人才）。孙女一：适溪南吴旦（注：孙女一人，嫁给了溪南的吴旦）。曾孙男一：光孝（注：曾孙一人，叫光孝）。公之兆在紫阳山（注：东崖公的墓地在紫阳山），茂卜以某月日厝（注：石汀公选择了某月某日进行安葬）。公述公行实（注：殷正茂叙述了父亲的生平实事），来徵予言（注：请求我为之撰文），予故次其言（注：所以我整理他的叙述），以为行状云（注：定成了这篇行状）。
赐进士第翰林院编修金达撰
编辑/注释：殷生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