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曹州司法参军（注：负责刑狱司法的属官。‘曹州’在今山东菏泽一带）秘书省（注：掌典籍校理）丽正殿（注：专司图书整理）二学士（注：同时拥有两个学术荣誉职衔）殷君（注：殷践猷）墓碣铭（注：刻于墓碑上的纪念性文章，记述生平、家世、德行并附韵文颂赞。方石为‘碣’）》是唐代著名书法家、政治家颜真卿【注：（709—785），字清臣，琅琊孝悌人。官至吏部尚书、太子太师，封鲁国公】于大历五年（770年）五月为其舅父殷践猷撰写的墓志铭。该作品收录于《全唐文》，是唐代散文与书法艺术结合的代表作之一，不仅记录了殷践猷的生平事迹，也反映了颜真卿对舅父的深厚感情与敬仰。颜真卿三岁时其父颜惟贞病故，自幼随母寄居长安通化坊舅父殷践猷家中，受其启蒙教育与生活资助，殷践猷家学渊源对颜真卿早期儒学修养与治学态度有着重要塑造作用，因此对其成长影响深远。殷氏家族世代传承典雅庄重的隶书、楷书传统，殷践猷将家族翰墨氛围传递给颜真卿，让他自幼浸淫在书法环境中。为颜真卿后来融合众家之长、开创雄浑刚劲的“颜体”埋下了早期的书艺伏笔，也为他以书入仕筑牢了基础。殷践猷（674—721），字伯起，陈郡长平人，出身儒学世家，博学多才，尤精《史记》《汉书》及氏族、阴阳、医方、刑法等学问，时人称其为“五总龟”，意为学识渊博、问无不知。历任杭州参军、秘书省学士、曹州司法参军、丽政殿学士，与贺知章、陆象先、韦述等名儒交游密切，为开元初年核心文人群体之一。参与马怀素、元行冲主持的内府藏书大规模校理，负责经部文献的考订与叙录撰写，是《群书四录》的主要编修者之一，该书成于开元九年（721年）十一月，著录图书2655部、48169卷，为唐代首部系统性国家藏书总目，是唐以前著录图书最丰富的官修书目，首次系统整合了唐代两京政府图书馆藏书，加上从民间搜访的异书，实现了对当时国家图书的全面汇总，突破了此前仅依靠单一政府馆阁藏书编目的局限，对后世官修、史志目录的提要撰写产生了直接影响。殷践猷作为经部的核心负责人，使这部目录达到高学术水平的关键人物之一。铭文以殷践猷孝悌仁德为核心，记述其学术成就与品行，兼述其妻萧氏贤淑持家、三子皆承家学等事迹，并以四言韵文总结先祖功业。
《麒麟殷氏家乘》殷伯起公画像
【原文】善父母之谓孝（注：能以善心侍奉父母，就叫做‘孝’），睦昆友之谓悌（注：能和睦善待兄弟同辈，就叫做‘悌’），孝悌也者，其仁之本欤（注：孝与悌，正是‘仁’这一最高德行的根本所在）！经天纬地之谓文（注：能掌控天地间的大道、经纶世事的才能，就叫做‘文’），博古知今之谓学业（注：能通晓古今、学识渊博，就叫做‘学业’），文学也者，其德之蕴欤（注：文章与学识，正是个人德行的外在蕴藏与显现）！谁其兼之（注：有谁能同时兼具以上孝悌之德与文学之才）？即我伯舅殷君其人矣（注：正是我的伯舅殷践猷这样的人啊）。
君讳践猷（注：墓主殷公讳践猷），字伯起（注：表字伯起），陈郡长平人。五代祖不害，以孝见《梁书》（注：五世先祖是殷不害，因孝行著称，事迹被记载在‘梁书’中）。高祖英童，周御正中大夫、麟趾学士（注：高祖父殷英童，在北周担任御正中大夫、麟趾学士）。曾祖闻礼，唐太子中书舍人、弘文馆学士（注：曾祖父殷闻礼，在唐朝任太子中书舍人、弘文馆学士）。祖令言，校书郎、淄川令（注：祖父殷令言，官至校书郎、淄川县令）。父子敬，太常博士、吴令（注：父亲殷子敬，曾任太常博士、吴县县令）。累叶皆以德行、名义、儒学、翰墨闻於前朝（注：殷氏家族连续数代都凭借高尚的德行、美好的名望、深厚的儒学造诣以及精湛的书法绘画在前代朝廷中闻名）。君即吴县之元子（注：殷践猷是吴县县令殷子敬的长子），幼而聪悟绝伦（注：幼年时就聪慧过人，悟性远超常人），长而典礼不易（注：成年后恪守礼仪法度，行事始终端正不变），年十三日诵《左传》二十五纸（注：年仅十三岁时，每天就能读‘左传’二十五页的内容）。读《稽圣传》一遍，亦诵之（注：读‘稽圣传’这部典籍，只过一遍就能全文背诵）。博览群言（注：广泛涉猎各类典籍），尤精《史记》、《汉书》、百家氏族之说（注：尤其精通‘史记’‘汉书’以及诸子百家、姓氏谱系相关的学问），至於阴阳、数术、医方、刑法之流（注：甚至阴阳历法、术数占卜、医药方剂、律法刑典这类专门学问），无不该洞焉（注：也全都通晓透彻，没有遗漏）。与贺知章、陆象先、我伯父元孙、韦述友善（注：和贺知章、陆象先、颜元孙、韦述这几位当时的名士是至交好友），贺呼君为五总龟（注：贺知章将伯起公称作‘五总龟’），以龟千年五聚（注：传说中神龟能活一千年，每二百年聚一次灵气，千年共聚五次），问无不知也（注：对所有问题都无所不知。这是用长寿灵物‘龟’来比喻殷践猷学识渊博、无所不通）。君性方正（注：殷践猷品性端方正直），志业淳深（注：志向与学业深厚纯粹），识理清远（注：见识与思路清明高远），人皆望而服之（注：所有人望见他的风采都心生敬服）。解褐杭州参军（注：他初次出仕担任杭州参军），刺史宋璟（注：当时杭州刺史宋璟），以相国之重（注：凭借曾经担任当朝宰相的尊贵身份与极高威望），简贵自居（注：平素以简傲高贵的姿态处事），无所推揖（注：不轻易对旁人示好、推重礼让），每见君（注：但每次见到殷践猷），必特加礼敬（注：必定对他格外礼敬。给予超出常规的特殊礼遇与敬重），凡政事之诿諈者（注：所有政务中那些繁杂难办、需要托付商议的事务），皆咨决焉（注：都会向他咨询决断）。
开元初（注：开元是李隆基的年号，初年为公元713年，至741年，共29年），举文儒异等（注：通过‘文儒异等’这一制科考试），授秘书省学士（注：初授为秘书省学士），寻改曹州司法参军、丽正殿学士（注：不久改任曹州司法参军、丽正殿学士）。与韦述、袁晖同修王俭《今书七志》及《群书四录》（注：他与韦述、袁晖一同修撰的‘今书七志’和‘群书四录’），流别铨次（注：其中图书的流派分类、次序编排），皆折衷於君（注：都以他的意见为准）。张说与苏颋既入相（注：张说与苏颋入朝为相后），每引君询以当代之务（注：常请他咨询当世政务）。友于兄弟（注：他对兄弟十分友爱），群从宗党（注：对同族子弟、宗族乡党），必尽绥之恩（注：必定尽力施予安抚、恩惠）。长妹兰陵郡太夫人（注：殷践猷的长妹被封为兰陵郡太夫人），真卿先妣也（注：她就是颜真卿已故的母亲）。中年孀嫠（注：她中年守寡），遗孤十人（注：留下十个孤儿），未能自振（注：家中无力自撑门户）。君悉心训奖（注：殷践猷尽心教导抚育这些孩子），皆究恩意（注：恩义备至），故能长而有立（注：因此他们才能长大成人、有所立身）。开元九年秋七月九日（注：公元721年秋七月九日），有叔父临黄尉子元之丧（注：因叔父临黄县尉殷子元去世），哀恸呕血（注：殷践猷悲痛至极，呕血不止），终於京师通化坊之私第（注：最终在京师长安通化坊的家中去世）。
夫人兰陵萧氏（注：伯起公的夫人出身中古顶级门阀兰陵萧氏，唐朝仍有十余位宰相出自该支，该家族在南朝建立齐、梁两个王朝，是身份地位的核心标识），司空瑀之元孙（注：是唐初名相萧瑀的四世后人，血统高贵纯正），括州司马宋国公兴宗之女（注：夫人的父亲萧兴宗，官任括州司马，同时承袭了萧瑀一脉的宋国公爵位，是兼具地方实权与贵族爵位的身份），贤和齐肃（注：性情贤淑温和），秉修礼度（注：举止端庄严谨，一言一行都严格符合当时的礼仪规范）。能读《论语》《周易》，泛观史传（注：广泛浏览历代史书与人物传记），率诸妇以和义（注：她作为家族内的主母，以和睦道义带领家中所有女眷，让整个家族的内宅秩序井然），故闺范修睦焉（注：妇德风范整饬和睦）。君之捐馆（注：‘捐馆’是唐代墓志铭中对男性去世的委婉避讳说法），以清白留遗（注：丈夫为官清廉，没有留下任何多余的产业），家道索然（注：导致他去世之后家中没有积蓄，家境立刻陷入清贫空乏的状态）。夫人躬甘菲粝（注：夫人亲自食用粗糙简单的食物，生活节俭），劝勉桑穑（注：鼓励并督促家人从事桑蚕养殖和农业耕作），晏息晨兴（注：晚睡早起），以率励僮仆（注：以身作则带领并激励家中的仆人一起劳作），行之数岁（注：坚持这样几年之后），经费羡焉（注：家中的开支用度就有了结余）。教诲三子摄、寅、克齐等（注：她教导三个儿子殷摄、殷寅、殷克齐），皆克负荷（注：都能自立成才，承担起家业与社会责任）。摄大斌令（注：殷摄官至大斌县县令），克齐高平尉（注：殷克齐担任高平县的县尉），为真卿河东覆屯军试判官（注：还曾担任颜真卿在河东地区统领覆屯军时的试用判官），并不幸早世（注：可惜过早地去世了）。寅聪达有精识（注：次子殷寅聪明通达，见识精深），能继先父之业（注：能继承父亲的事业），有大名於天下（注：享有很高的名声）。举宏词太子校书、永宁尉（注：他考中了博学宏词科，曾任太子校书郎、永宁县尉）。黠杀谩吏（注：因性格刚烈，处置了不法官吏而遭忌恨），贬移澄城丞（注：因此被贬职调任到澄城县担任县丞）。久疾将殁（注：殷寅长期患病），顾瞻太夫人（注：临终前看着年迈的母亲），欲诀不忍（注：想要告别却心中不忍）。其子监察御史亮（注：他的儿子殷亮后来官至监察御史），年未志学（注：当时年纪还很小），隐而潜举之（注：殷寅便隐瞒病情暗中教导他读书成才）。及寅卒（注：殷寅去世后），斩指翦发（注：殷亮剪下自己的指甲和头发），置於棺中（放置于父亲的棺材中。这是古代极端的孝行表示，象征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誓事太夫人（注：殷亮发誓要孝顺侍奉祖母），不敢渝常日（注：不敢像平常人那样懈怠或改变孝心），及有疾（注：当祖母有病时），不脱衣带者数年（注：殷亮几年都不脱衣解带睡觉，随时准备伺候），故白燕巢於苫楣（注：因此白色的燕子在他守丧居住的房屋梁上筑巢。古人认为孝行感动天地，会有祥瑞如白燕筑巢出现）。乾元元年（注：758年），太夫人季女适於婺州司马陆超（注：老夫人的小女儿嫁给婺州司马陆超），板舆随牒（注：老夫人随同赴任）。俄而遘疾（注：不久患病），三月朔日（注：三月初一），终於超之官舍（注：在陆超官舍去世），春秋八十有一（注：享年八十一岁）。龟筮未从（注：因占卜丧葬选址的结果不符合吉兆，因此不能正式安葬），因权殡於三水（注：暂时将灵柩浅葬在三水）。亮以校书郎迁寿安尉（注：后来殷亮从校书郎升任寿安县尉），为真卿荆南节度推官（注：又担任颜真卿的荆南节度推官）。广德二年十有二月（注：764年十二月），与弟今荥阳尉永（注：殷亮和当时担任荥阳尉的弟弟殷永），匍匐徒步（注：徒步跋涉），力护双榇（注：合力护扶长辈的灵柩），合祔君夫人於新安县之龙涧原三子茔【注：将祖母安葬在新安县（今洛阳市新安县一带）龙涧原的三子墓地】，从理命也（注：完全遵从了先人的遗愿）。
呜呼（注：唉）！以君之才之美（注：凭借伯起公这般出众的才华与美好资质），被服纯行（注：秉持着纯粹高洁的品行），加人数等（注：远超常人好几个等次），清修素业（注：长期坚守清操、修习儒学素业），为代元龟（注：堪称当世可资借鉴的典范）。竟不得赞皇极而叶彝伦（注：最终却没能辅佐帝王成就大业、理顺天下人伦秩序），登泰阶而仪百辟（注：登上高位成为百官的表率），不其惜乎（注：实在太令人惋惜了）！嗟乎（注：可叹啊）！仲尼圣者也（注：孔子是公认的圣人），终於鲁司寇（注：最终也只做到鲁国的司寇），而君官与之比（注：而伯起公的官职和他相近）。公明达者也（注：公明宣师事曾子，是春秋时期的贤达之士），年才四十八（注：享年恰好四十八岁），而君寿与之齐（注：而伯起公的寿命也和他完全相同）。岂圣贤之道有遭遇乎（注：难道是圣贤之道的显晦也关乎际遇的不同）？将运命之数有穷通乎（注：还是天命气数本就有困厄与通达的分别）？兹小子所以献疑而述报施也（注：这就是我作为晚辈要提出这份疑惑、记述天道施报之事的缘由）。大历五年夏五月（注：公元770年五月），真卿以恩宥刺抚於州（注：我颜真卿承蒙朝廷恩赦，获授州刺史前来治理抚州），采石刻颂丹（注：采集相关史料、撰写这篇刻石的颂文），寄碣於墓左（注：将墓碣立在伯起公的墓旁）。
铭曰（注：铭文写道）：殷之後昆（注：殷氏的后世子孙），奕叶儒门（注：世代传承儒学门风），盛烈存兮（注：先祖的功业与盛德依然长存于世）。君能济美（注：称赞伯起公能继承并增美先祖的德行），於穆不已（注：其品德深远美好），明德尊兮（注：光明的德行始终受人尊敬）。运促道长（注：生命的时运短促，但儒学道统绵长），身殁名扬（注：虽然身体已逝，但声名依然远扬），教义敦兮（注：其留下的教化和义理深厚淳朴）。合祔先窆（注：身后将灵柩葬于先祖的墓穴旁。‘祔’指葬于先茔之旁，唐朝将祔礼纳入国家典礼），述遵理命（注：这是遵循其生前的遗愿），哀顺孙兮（注：作为子孙对此感到哀痛并顺从这一安排）。高坟崔嵬（注：高大的坟冢巍峨耸立），龙涧之隈（注：位于龙涧的山湾之处。‘龙涧之隈’指向洛阳周边的邙山葬区，是唐代中原士族公认的顶级归葬地），映鲜原兮（注：坟茔映照在鲜亮开阔的原野上）。斯焉窆止（注：为就在这里安葬），以望君子（注：以此寄托对君子您的仰望），慰营魂兮（注：慰藉您漂泊的亡灵。‘营魂’指代人的魂魄）。
编辑/注释：殷生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