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朝梁、陈重臣陈郡长平殷不害
殷不害(505—589),字长卿,陈郡长平人。祖父殷汪,南朝齐豫章王萧嶷行参军,父亲殷高明,南朝梁尚书兵部郎。初仕南朝梁为廷尉平,后历任镇西府记室参军、东宫通事舍人、东宫步兵校尉、平北府谘议参军、中书郎、廷尉卿。入陈朝官拜司农卿,后任光禄大夫、明威将军、晋陵太守,陈后主即位加任给事中。殷不害少孤家贫,事母养弟,受到士大夫称赞。一生善工书画。祯明三年(589),隋灭陈朝,其子殷僧首前来迎接他,殷不害在途中病逝,时年八十五岁。

殷不害代表作品《灵禽幽卉图》
殷不害性情特别孝顺,父亲去世后,他因哀痛过度、守丧礼仪远超常度,在少年时便以孝名著称。家境世代崇尚节俭,极度贫寒,作为长子,他既要悉心侍奉母亲蔡氏,又要抚养五个年幼体弱的弟弟,勤劳不懈,被当时士大夫赞为“笃行”。因其孝行显著,梁简文帝萧纲特赐其母锦裙襦、毡席、被褥等全套御寒衣物,足见其孝名远播。
殷不害出身陈郡殷氏,南梁时以门荫入仕。十七岁时(522),被朝廷任命为廷尉平(注:此职为廷尉属官,职司协助审理刑狱、复核律文),是南朝梁年少成名的司法官员。他擅长处理政事,针对名法制度中“轻重不便”之处主动上书建言,多数建议被朝廷采纳;同时修治儒家学术,在司法实践中注入儒家伦理考量,优化律令适用。大同五年(539),殷不害调任镇西府记室参军(注:‘记室参军’主掌章表文檄等机要文书。‘镇西将军府’主官为湘东王萧绎,即后来即位的梁元帝),不久又以原职兼任东宫通事舍人(注:该职需通晓政务、负责东宫与皇帝间文书信息传递),参与中枢奏事。当时朝廷政事多委托东宫办理,殷不害和舍人庾肩吾值日上奏政事,梁武帝萧衍曾对偏重文学的庾肩吾直言:“卿是文学之士,吏事非卿所长,何不使殷不害来邪”,其指庾肩吾等文学之士,反衬殷不害行政实务、政事处理上的突出能力。可见殷不害的干练深受梁武帝赏识,展现卓越的行政能力,获得高层倚重。殷不害凭借出色的吏事能力,大幅提升了东宫政务的流转效率。殷不害自大同五年初任东宫通事舍人,至太清初年仍保留该职务,前后在任近十年,其间还同步兼任东宫步兵校尉,是萧纲东宫团队中少有的长期稳定的实务型官员。
太清初年(约547),由东宫步兵校尉迁任平北府谘议参军,原东宫通事舍人职衔仍兼任。“平北府”主官为临贺王萧正德,是梁武帝的侄儿,此人于太清二年(548)侯景起兵时主动开城迎叛军,实为内应,不久被侯景所杀。“谘议参军”(约正四品)是魏晋至隋唐时期设于公府、王府、将军府等军政幕府中的高级僚属,核心职能为参谋议事、提供战略建议,地位通常高于普通参军,属长官心腹智囊,地位随府主权势浮动,常由名士或重臣兼任,是仕途晋升要阶。
太清三年(549),侯景发动叛乱【注:侯景原为北朝东魏将领,掌控河南十三州的强藩,与高欢之子高澄早有不和,高澄继位后急于削藩,侯景担心被清算,率先起兵叛离东魏。侯景兵败投奔南梁,被梁武帝萧衍所收留,还封其为河南王,将淮南军事重镇寿阳交由其掌控。因对梁朝与东魏通好心怀不满,遂于548年以清君侧为名在寿阳(今安徽寿县)起兵叛乱,549年攻占梁朝都城建康(今南京),将梁武帝活活饿死,掌控梁朝军政大权。侯景于551年自立为帝,国号汉。梁湘东王萧绎在肃清其他宗室势力后,派徐文盛、王僧辩讨伐侯景,战局逐渐扭转。驻守岭南的陈霸先北上与王僧辩会师,于552年收复建康。侯景乘船出逃,被部下杀死,叛乱终于平息】,兵临建康、围困台城,守卫城门的临贺王萧正德早已投靠了侯景,开城把叛军放入,台城沦陷,梁武帝被逼饿死,掌控梁朝军政大权。大宝元年(550),萧纲继位,是为梁简文帝。简文帝刚登基时,想用“文明”年号,希望天下人明白这个年号出自《易经》“内文明而外柔顺,以蒙大难,文王以之”,点明自己受制于侯景,就像被囚禁的周文王,但最终还是怕被侯景看穿,才用“大宝”年号。侯景当然不会让简文帝掌权,简文帝平时能接触到的,除了侯景的那些没礼貌还拿着兵器的部下,就只有殷不害以及堂弟卫尉卿武林侯萧谘、仆射王克这样的文弱书生。侯景带甲入朝逼见简文帝,众侍卫惊恐避让,唯殷不害与中庶子徐摛“侍侧不动”,展现非凡胆识与忠诚。简文帝的侄子南康王萧会理谋杀侯景遭出卖被杀后,侯景自然怀疑简文帝这个做伯父的肯定参与其中,认为萧谘是简文帝和萧会理之间的信差,就把萧谘杀了。侯景认为殷不害是文人没那么大胆子,便允许他和简文帝交谈。简文帝被侯景囚禁石城后,主动请求殷不害同住,殷不害获准后供奉益谨,成为少数能朝夕陪伴皇帝的旧臣,维护基本君臣礼制与人身照料。大宝二年(551年)二月,侯景以殷不害为侍中,王克等人也加官。大宝二年(551)十月,简文帝梦吞土块,忧惧不宁。殷不害引晋文公重耳复国典故曰:“昔晋文公出奔,野人遗块,卒反晋国。”称此乃吉兆,劝其“若天有征,冀斯言不妄”,虽未能改变结局,但在绝境中解梦给予宽慰绝望心境。大宝二年末,简文帝被废,不久即遭侯景杀害。徐摛愤懑之下染病去世,殷不害侥幸脱身,之后西去江陵投奔梁元帝萧绎。
在“侯景之乱”的台城危机中,殷不害与徐摛形成了明确的互补协作模式,二人共同成为简文帝萧纲身边仅有的核心支撑力量。徐摛作为东宫旧臣、梁简文帝的资深老师,以文学侍从、帝师身份主导精神层面的陪伴,为简文帝提供文化层面的支撑与日常谈宴的依托。殷不害凭借自身娴熟的吏事处理能力,负责维系被幽禁期间的日常起居、对外简单对接,保障简文帝的基本生活秩序。台城陷落、侯景带着甲士闯入宫中时,简文帝身边的所有侍从侍卫都惊恐避让,只有殷不害与徐摛二人岿然不动,始终侍立在简文帝身侧,用自身的镇定态度震慑了叛军的无礼冲撞,避免简文帝当场受辱。简文帝被侯景正式幽禁后,专门向侯景请求让殷不害入宫同住,徐摛则在宫外以原有东宫属官的身份维系残存的旧臣联络渠道,二人一内一外,尽可能为被囚禁的简文帝搭建起有限的信息与生活保障通道。殷不害为简文帝解梦安抚情绪,徐摛则以多年积累的君臣情谊,陪简文帝谈经论史,在被幽禁的绝望环境里,二人共同为简文帝提供了仅有的精神支撑,让这位傀儡皇帝在最后时光里仍能保留基本的帝王尊严。徐摛长于文学教化,殷不害长于政事实务,二人在侯景之乱的极端险境下,没有选择逃离,而是以各自的专长共同守护简文帝,成为台城沦陷后萧纲身边仅有的两位始终坚守的核心旧臣。
简文帝被杀后,建康仍控制在侯景势力范围,殷不害趁乱离开建康,举家西赴江陵投靠时任荆州刺史、湘东王萧绎。萧绎于552年四有平定侯景之乱,同年十一月即位,是为梁元帝,年号承圣。殷不害即被任命为中书郎兼廷尉卿,直接掌管梁廷核心刑狱事务。承圣年间(552—554),他继续自己“长于政事、兼饰儒术”的风格,对当时江陵朝廷轻重失宜的法令逐条校正,提出了调整方案,大多被萧绎采纳,快速稳定了大乱之后的江陵司法秩序。作为梁元帝萧绎的核心文臣,殷不害受命主持校对皇家秘阁收藏的《秘阁旧事》子部典籍,帮助萧绎系统性整理了江陵朝廷的核心藏书,为后续的文化留存做了关键工作。在萧绎的军队沿江东下平定侯景残余势力时,殷不害受命负责城内部份留守与督战事务,在西魏大军逼近江陵的最后阶段,他仍在城外执行督战任务,是萧绎信任的核心近臣。殷不害能获得萧绎重用的原因主要有:殷不害先前就曾担任过萧绎的镇西府记室参军,是萧绎早年就熟知的旧下属,二人早有君臣共事的基础。萧绎当时身边大多是文人武将,极度缺少既懂儒家礼制、又精通实际刑狱政务的实干型官员,殷不害恰好完全匹配这个缺口,能直接填补朝廷的治理短板。殷不害以至孝闻名天下,在大乱之后的南朝,他的品行可以作为萧绎朝廷宣扬纲常、收拢人心的标杆人物,符合萧绎巩固自身统治合法性的需求。殷不害既不属于萧绎身边的荆州本土豪强,也不是从建康带来的高门世族核心成员,背景相对单纯,不会卷入复杂的朝堂派系斗争,对萧绎的皇权没有威胁,更容易获得信任。
承圣三年(554)末,西魏大军攻破南梁都城江陵,引发大规模战乱与冻馁灾荒。殷不害正在城外执行督战任务,年事已高、体弱多病的母亲蔡氏与其失散。当时天寒地冻,冰雪交加,老弱冻死的尸体填满沟壑。之后在冰雪中寻母七日,找到母亲遗体后就地安葬。《陈书·卷三十二·列传第二十六·孝行》载:“江陵之也,不害先于别所督战,失母所在。于时甚寒,冰雪交下,老弱冻死者填满沟堑。不害行哭道路,远近寻求,无所不至,遇见死人沟水中,即投身而下,扶捧阅视,举体冻湿,水浆不入口,号泣不辍声,如是者七日,始得母尸。不害凭尸而哭,每举音辄气绝,行路无不为之流涕。”这就是史书中记载的殷不害“冰雪寻母”的极尽孝道故事。“冰雪寻母”和“扇枕温衾”“哭竹生笋”等孝行并列,成为后世宣扬传统孝道的代表性典故,殷不害也因此被历代列入孝子名录。
亡国之后,殷不害与庾信、王褒、王克等一众南梁遗臣一同被西魏军裹挟前往长安,彻底结束在萧绎政权的任职经历。西魏权臣宇文泰对这批南朝文士十分礼遇,殷不害被授予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的头衔。554年至589年被西魏(北周)羁留,志在归南。殷不害此后长期坚持蔬食布衣,身形枯槁消瘦,始终为母亲的离世哀痛,见到他的人都十分同情他的遭遇。后来留在南方的弟弟殷不齐专程前往江陵,将母亲的灵柩重新安葬,完成了殷不害的心愿。
北周取代北魏后,保定元年(561),周武帝派时任治御正的殷不害以使者身份出使南陈,这次出使带有破冰外交沟通性质。殷不害本身是南朝梁的旧臣,在江南士林和陈朝官场有深厚人脉,以他作为北周使者出使,能极大降低南陈的抵触情绪,为周陈两国搭建了低门槛的对话通道,避免了直接外交对抗。殷不害的出使直接为后续北周与南陈达成各放还境内流落人口的协议埋下伏笔,正是这次出使建立的互信基础,让十余年后的殷不害本人得以顺利从北周返回南朝,也让大量南北流离的士人获得了返乡机会。出使期间他得以和留在南方的弟弟殷不佞等亲人重逢,打通了分隔南北十余年的家族信息通道,为后来殷氏家族在周、陈两地的存续和发展完成了关键衍接,间接保障了家族文脉的延续。作为以孝行和书画才名享誉南朝的名人,他的出使弱化了北周的军事征服者形象,以共同的南朝文化认同拉近了双方的距离,减少了南北对峙中的文化对立情绪。
太建七年(575),周陈交好,允许各自境内的流落人口返乡。殷不害得以获释从北周返回陈朝,但其儿子殷僧首、殷英童被置留关中(注:北周放人时特意扣留殷不害的儿子殷僧首、殷英童作为政治筹码,目的是放归殷不害的同时,继续拴住这位南梁旧臣及其家族,并为己方保留人才。殷僧首后来在北周、隋朝任职,官至秘书丞,唐朝凌烟阁功臣殷开山是其子。殷英童孙子殷令名、曾孙殷仲容都是著名书画家。此举既是一种政治控制手段,客观上也让陈郡殷氏在北方开枝散叶)。周陈交好的主要成因是:当时占居北方东部的北齐实力强盛,对北周和南陈都构成军事威胁,两个政权有共同的战略制衡需求;江陵之战后西魏(北周前身)占居了巴、湘二州,南陈则掌控江南核心区域,双方暂时都没有全面吞并对方的实力,维持和平更符合各自休养生息的需求;北周与南陈通过短暂的交好形成南北夹击的态势,分散北齐的军事兵力,为后续各自的扩张创造条件;北周当时正处于权力改革整合阶段,需要时间完成内部改革、消化新占领的川蜀地区,南陈刚建立不久,也需要稳定边境来恢复江南经济,双方都不愿主动挑起大规模战事。
陈宣帝诏授殷不害司农卿(注:职能是掌管农事与仓储,兼管皇家园苑及宫廷膳食供应,并统领太仓、导官、籍田、上林等机构。品级为三品、中二千石,为十二卿之一),旋迁光禄大夫。太建八年(576),加明威将军、出任晋陵太守。殷不害到晋陵郡赴任后,延续自己务实宽厚的施政风格,以稳定地方秩序、安抚郡内百姓为己任。不久便生病,没有完成完整的太守任期,所以没有留下足以被正史单独记录的重大政绩。
太建十四年(582),陈后主即位。殷不害在任期间感染疾病,被陈后主以光禄大夫的身份征召回京养病,之后加给事中(注:殷不害此时已年近八旬,给高龄老臣加此衔,更多是体现朝廷敬老尊贤的姿态,让其能出入禁中、备皇帝咨询,而不是承担繁重事务,也有稳定归附人心、显示善待北归士人的考虑)。祯明三年(589),隋文帝发兵南下攻灭陈朝,京城陷落被灭,自西晋末年开始的南北分裂局面至此结灭,中国重新实现大一统王朝格局。
当时殷不害在南朝陈的都城建康,而殷僧首此前已在北方的隋政权境内定居任职,父子二人因南北分裂分隔多年。隋灭陈的消息传到北方后,殷僧首立刻动身南下,进入已经被隋军接管的陈朝旧地,寻找失散多年的父亲团聚。找到父亲殷不害后,殷僧首即刻陪同父亲启程北上,计划返回北方定居,结束父子分离的局面。殷僧首选择优先沿长江北岸支流的邗江旧道进入淮河,再沿淮河支流抵达中原,尽可能依托水路减少已85岁高龄的殷不害的车马颠簸,进入中原陆路路段后,长途跋涉的旅途劳顿一病不起的殷不害,最终在途中病逝,父子团聚的心愿最终没能完全实现。殷僧首将父亲的灵柩妥善护送西行,返回关中安葬,但面临着多重现实困难。此前南陈与隋朝对峙数十年,双方民间往来长期受限,隋灭陈后南方多地仍有叛乱,沿途治安不稳,通行关卡核查严格;当时大运河尚未开凿,南北没有贯通的官方水运干道,陆路道路因多年战乱多处损毁,长江沿线的旧陈军事关卡刚完成交接,通行效率极低;隋灭陈过程中,江南多地粮仓被隋军焚毁、民间生产受战事影响,沿途很难获得稳定的食宿补给,长途跋涉的物资筹措难度很大。殷僧首面对迎父北归、护送父亲灵柩的所历困难,一一克服,最终回到关中,以至孝礼仪安葬了父亲灵柩。
这段跨越南北乱世的迎亲经历,也成为了殷氏家族史上一段以孝著称的经典故事。殷不害事迹《陈书》《南史》等史书有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