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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国父”商汤

发布者:0xadmin  发布时间:2024-04-25  点击:478

为什么说商汤是中国国父?我们中国人都知道夏朝是中国的第一个王朝,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的故事家喻户晓,中国的史书认为大禹和儿子启开创了夏朝,夏朝的时间大约是公元前2070年到公元前1600年。但是,夏是一个成熟的国家吗?夏是一个文明国家吗?这个问题在学术界有很大的争论。是否为文明国家,得有一些标准去衡量。英国的考古学家格林·丹尼尔在1968年的时候出版过一本书,叫《最初的文明》,在这本书里,他提出文明国家的三个标准:一要有成规模的城市;二要有系统的文字;三得有成规模的礼仪建筑。什么叫礼仪建筑?就是不那么实用的建筑,它是服务于公共生活的,比如说宗教建筑,政治建筑。

城市、文字、礼仪建筑,这三个标准在学术界也有争论,但在考古学界比较通行。按照这三个标准,中国的夏朝,只有文字记载的传承,缺少足够的考古学证据。至今没有发现夏朝的文字,没有发现夏朝的大型礼仪建筑,它可能有聚落,但迄今没有发现夏朝有成规模的城市。所以,世界著名的《剑桥中国上古史》,写中国上古史时,就没有夏朝,它是从商朝开始写的,一直到春秋战国。它认为夏朝不符合一个国家的标准。

夏朝是不是一个国家?在学术界争议很大。但是商朝是不是一个国家?这个问题在全世界的学术界毫无争议。商朝肯定是有成熟的国家,有成熟的文明。它有都城,比如殷墟遗址;有祭祀礼器,有金属冶炼的精美的青铜制品,精美的玉器;当然还有很重要的,它有完整的文字系统——甲骨文。从目前的考古成果来看,中国国家的真正形成是商朝。所以,中国的国父,也就是创立中国国家形态的人,不是开创夏朝的大禹和夏启,而是开创商朝的商汤。商朝的存续时间大约从公元前1600年到公元前1046年,大约有554年。商汤是商朝的缔造者,是目前的考古材料能够印证的中国国父。

关于商汤,我要讲他的三件事,一是分析商汤网开三面的故事;二是分析他在鸣条之战前的动员讲话《汤誓》;三是分析商汤在历史上最有名的故事——桑林祈雨,商汤把自己燔烧献祭给上帝的故事。

网开三面:给听从命令的留出活路

《史记·殷本纪》记载,“汤出,见野张网四面,祝曰:‘自天下四方皆入吾网’。”商汤外出,在野外看见有人张网捕鸟,而且说祝词,祝天下四方之鸟都进入我的网中。汤曰:“嘻,尽之矣!”乃去其三面,祝曰:“欲左,左。欲右,右。不用命,乃入吾网。”诸侯闻之,曰:“汤德至矣,及禽兽。”商汤说,哈哈,这样鸟就被你抓尽了,抓光了。就把这个四面的网取走了三面,然后商汤说祝词:“想往左就往左,想往右就往右,不听从命令的就进入我的网里面。”商汤的祝词说只要听从命令的,我就给你留多条活路;不听从命令的,就只有一条死路。

做事要给人选择留人活路,只要配合你的,一定给人发展的空间。商汤网开三面的这个故事后来转成了兵法,《孙子兵法》上说:“围师遗阙”,围攻敌人的军队一定要留下缺口,让敌军可以逃走,这样反而容易击溃敌人。

汤誓:我敬畏上帝,不敢不征讨夏

讲完商汤“网开三面”的故事,再讲讲《汤誓》。这是商汤的战前动员讲话,时间大约在公元前1600年,地点大概在山西的夏县附近。商军和夏军的这场对决,就是中国历史上著名的一次战役——鸣条之战。大战之前,商汤做了一个动员讲话。《尚书》记载有一百多字,这里选择其中两句来分析。大家注意看:“有夏多罪,天命殛之”。夏王有罪,上天命令我们去消灭他。“殛”就是消灭的意思。还有一句是“夏氏有罪,予畏上帝,不敢不正。”夏王桀犯下了重罪,由于我敬畏上帝,所以我不敢不遵上帝的旨意去征讨他。“正”就是“征讨”的意思,表明了他对正义和宗教责任的坚守,以及他对夏王桀暴政的不满和反抗。商汤还有其他的话,如说:“尔无不信,朕不食言。尔不从誓言,予则孥戮汝,罔有攸赦。”你们不要不信我的话,我不会食言,你们如果不遵从这个誓言,我就会把你们收为奴隶杀掉你们,不会对任何人有任何的赦免。他的讲话挺狠。

从商汤这几句誓言,“天命殛之”,“予畏上帝,不敢不正”,我们发现,商汤伐夏的理由是天命,他认为自己遵循的是上帝旨意,用的全是宗教的理由。商汤的风格跟那个创造一神教的犹太人摩西很相似,他们都敬畏上帝,而且都严于惩罚。

商汤生活在公元前16世纪,摩西生活在公元前13世纪。摩西比商汤晚300多年。也就是说,当摩西领着以色列人摆脱埃及人的奴役穿过红海走出埃及地的时候,中国的国父商汤在之前300年前,已经有上帝信仰、天命信仰了。

祈雨牺牲:替万民担责,也剥夺了万民权利

讲完商汤网开三面的故事,讲完《汤誓》,最后讲商汤最著名的故事——祈雨牺牲燔烧自己献祭上帝的故事。

《吕氏春秋》记载商汤桑林祈雨的故事

这个故事在《吕氏春秋》里是这么记载的。我们一字一句来看:“昔者汤克夏而正天下”,说商汤征服了夏来管理天下。“天大旱,五年不收。”连续赶上了五年的旱灾,五年的收成都不好。“汤乃以身祷于桑林”,商汤就亲自到桑林去祷告:“余一人有罪,无及万夫;万夫有罪,在余一人。”如果我一个人有罪,不要怪罪万民,不要波及万民;如果万民有罪,由我一个人来承担。

于是“翦其发,IMG_263mó)其手”,把自己的头发剪了,把自己的双手反捆起来,然后“以身为牺牲”。把自己当成牺牲,像牛羊一样的把自己放到柴上去烧,去献祭,就是燔烧自己来献祭上帝。“用祈福于上帝。”通过自己的牺牲,向上帝为万民求福,请上帝下雨。“民乃甚说,雨乃大至”。民众大悦,上帝降下了大雨,救了柴火上的商汤,也救了万民,救了商朝。

《道德经》七十八章说:“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谓天下王”。“垢”就是屈辱,“不祥”就是不吉利之事。能够承受国家的屈辱,这就是社稷之主;能够承受国家的不吉利的事情,这就是天下之王。老子这样的说法很像是说商汤这样的精神和行为。为了解除国家的屈辱,为了解除万民的不祥,他把自己奉献牺牲,献祭上帝,商汤这样的行为,是很容易让人感动的。

但是感动之余我们还需要冷思考,我很关注商汤的祷词本身。大家看,“余一人有罪,无及万夫。”我一个人有罪,不要去波及万民,伤害万民,这是很正常的要求。一人做事一人当,一人犯罪惩罚一人。我一人之罪当然不能怪罪到没有犯罪的万民。我们再来看下一句,“万夫有罪,在余一人。”万民有罪,由我一个人来承担。万民犯了罪,为什么要由商汤一个人来承担?我们可以理解为商汤关爱万民,希望用自己的牺牲,来为万民赎罪。但商汤承担了万民的罪过,万民怎么办呢?万民可能是很高兴的,因为他们可以推卸掉责任,不用承担责任,有商汤这样的人,用生命作为牺牲来帮他们扛了责任,万民就轻松了,同时,对帮他们扛责任的商汤,万民就会感恩戴德。他们会敬畏商汤,崇拜商汤,但这样对万民好吗?

我们假设父母和孩子的关系是这样,孩子犯了错,父母说没事,这事我们父母来帮你承担了。父母把孩子的罪过给扛住,这对孩子的发展会是好事吗?这个孩子今后会有承担责任的心理、自我担当的习惯吗?可见商汤这样的做法,从他个人角度来说,是一种非常伟大的自我牺牲精神,但是从一个民族来说,这会塑造一种不承担公共责任的民众。民众不去承担责任,因为有领导人帮民众承担。它塑造出一种垄断责任承担的君王,大家应该知道,责任对应的是什么?是权利!君王垄断责任,也就意味着垄断权利。

我们从“万夫有罪,在余一人”中,能看到这种超强的个人责任心,这令人感动。但要小心,领袖这种帮人民承担一切的超强责任心,也很可能使民众失去责任心,让民众失去公共担当,失去公德。没有责任心的人,他有资格拥有权利吗?所以,这样就可能形成一种局面,一方是承担一切责任、也拥有一切权力的强大的君王朝廷,对应着的是不承担一切责任的,自私的、虚弱的民众。于是,民众只能匍匐在君王朝廷脚下,对君王仰望敬畏、感恩戴德。

商汤的这个故事告诉我们,物极必反,好心也可能变成坏事。当民众的权利被剥夺的时候,人们会比较敏感,但是当他们的责任被人扛走的时候,民众往往是开心的。而实质上,当你该承担的责任被别人承担了,也意味着,你承担责任的权利被剥夺了,而且这是一种更深层的剥夺。要想拥有权利,拥有Rights,每个人必须承担起自己该承担的责任。如果你帮别人承担了责任,实质上你是剥夺了他的权利;同样,如果你不承担责任,你就会失去你的权利。这是商汤带给我们的负面阴影,影响至今。

所以当我们面对伟大的商汤——商朝的缔造者,这么一个具有如此巨大的自我牺牲精神的人,我们的心里要冷静下来。我们要想到:“一人做事一人当”,如果犯错我要自己承担,自我改正不怪别人。别人不要来替我承担责任。如果别人犯下了罪过,也不能让我来承担,他自己要承担起来,这才是对他最负责的态度。也就是说不帮他,反而是最深刻地帮他。一个人人独立自主,责权对应,勇于自我担当的民族,从长远来看,才是一个真正有能力、有公德的民族。所以,面对商汤,我们要尊重他,他太有牺牲精神,太有担当精神了。但同时我们要反省的是,治理一个国家最重要的,不仅仅是领导人具有担当和牺牲精神。治理一个国家最重要的,是要让老百姓每个人都具有担当和具有自我承担的精神。治理国家是让老百姓成为有公共责任心、自我承担的人,这样一个民族才能真正强大起来。

【原创:杨鹏 原载《掌上国学》学习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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